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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茨】骨酒

天哪...

追白鸟:



 


attention:


*阴阳师手游,cp:酒吞童子X茨木童子


*清水向,全文1w8完结


*少量樱花X桃花的cp向内容,接受不良者请绕道


*本文可能出现的雷点:1.女体梗,且篇幅较大 2.第一人称 3.非直男深柜人设


*刀片预警


*人物属于网易,ooc属于我


 


 


 


0.


“人死如灯灭,妖亦是如此,你不必过于执着,将其视为心魔一桩。况且为时已晚,纵使立刻动身赶往冥界,也不定能赶在魂魄转世前拦下。”


“我希望他活着。”


“退一万步讲,只要情真意切还记在心上,那便永不凋朽。”


“我要他活着。”


“…罢了,那你取出他左胸腔的第七根肋骨,酿一坛骨酒吧。”


 


 


1.


假使你实在百无聊赖,像早已饮尽壶中最后一滴酒的鬼一般无所事事,那我也不妨破例一次,勉为其难地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过别误会了,我可不是什么因沉沦百物语而化鬼的青灯,没有收集整理各路消息的情致,我之所以会说这些是因为…


是因为…总之都怪那个聒噪的女人!


我真是受够她了,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哪儿来这么多废话可讲,常言道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诚不欺我,哦不,她是三千级别的。


咳,言归正传,在讲述开始前,按照惯例我似乎得做一个自我介绍。


我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姓甚名谁,不过为我大概是一只…呃,酒葫芦精?准确一点,我是由酒葫芦中的酒产生的“灵”。


灵之所谓,听上去状若玄妙,但实际任何事物长存于世,便会沾染上红尘之息,进而或多或少地迸溅灵智,开始拥有自我思维,用人类的俗话讲就是“成精”。那葫中酒不知加了什么灵力强大的物什,很快便将我带出蒙昧,因此我现在才能在这儿跟你抱怨那个女人。


她是我的持有者,不过据她说我并非她之所属,而是她挚友远行前交付予她保管的罢了。那么我就先不尊称她为主人了,但也不能总这个女人来那个女人去的,可又着实不知她真名为何,所以暂时用从街坊邻居那儿听来的叫法——罗生门。


在我孤陋寡闻的见识中,罗生门勉强能称得上是最漂亮的女子。她有一头很打眼的朱红长发,末端微卷,看起来颇有些蓬松可爱,明眸皓齿,五官精致;脚踝上则系有一串振声清脆的银铃,行走间叮叮当当得煞是好听。于是在这个偏僻小镇里,她当然不啻于灰暗图绘上唯一一抹艳色,直勾得镇上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怔怔看着挪不开眼。


我猜定有不少男子都对她情有独钟,但奈何佳人无情。任凭他人望眼欲穿,她也几乎足不出户。而且从我有记忆以来,她每天就只干三件事,酿酒,养兔子,对我夸她挚友。


酿酒全因生计所迫,我们所居住的这个小镇以酒闻名,就连吹过稻田的微风也晕着一缕醇厚醉人的酒香;养兔子大抵是她的个人爱好吧,毕竟女子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也无可厚非,虽然我并看不出来她可曾有过半点寻常少女的温婉娇柔;至于最后这一点…我真的忍无可忍。


试想一下,无论谁一天到头耳畔嗡嗡作响,萦绕的尽是些“我的挚友强大又冷静”,或者“他是站在巅峰的王者”,再或者“我要把我这具身体交给挚友支配”之类的话,恐怕都会寒毛乍起吧?


而且我并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一定要对着个酒葫芦唠叨,你看这房中大小酒坛数逾百十,院里白兔活波好动,怎么就偏偏挑了我来倾诉自己对挚友的一厢真情呢?


每逢闻此,我心里除了“烦人”二字以外,就只有一个念头,既然将对方夸得如此天花乱坠,当做是神祗临世般崇敬仰慕,那何不直接谈婚论嫁,成就一桩姻缘?


当然她是听不见我这些腹诽的,毕竟我的妖力还不足以让自己开口讲话或者直接化作人型,因此也只能私下抱怨几句罢了。不过这样也好,待到我蓄力化妖那日,她恐怕早已朽为白骨,长寿一点的话便是身形佝偻,两鬓如霜,若此时我以妖身现世,厉声呵斥“请您闭嘴”,岂不得折煞了老人家…


算了,先不展望这些,我想想…哦,说起来我还没讲她的挚友。


罗生门的挚友,也就是我的主人,名为酒吞童子,听她描述似乎是一名实力强劲的武士?可惜我对他别无印象,罗生门那一大堆溢美之辞也没有值得用于推测还原的价值,可信度耐人寻味,不过既然她喜欢得死心塌地,多半该有几分过人之处。


男子洒脱不羁,志在四海,一去数十载音讯渺茫;女子芳心暗许,目盼心思,绚烂年华逝于苦苦等待,怎么看怎么是一出妾有情郎无意的悲剧。然而她浑身上下没有闺怨离愁,反倒整天精力十足地跟我大肆鼓吹,所以我才说她蠢得别出心裁。


行吧,你俩就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缠绵到地老天荒好了,只要不终日毒害我的耳朵,那我也自然乐得清闲。


故事讲到这里本应作罢,但近来确有怪事一桩,且容我细细道来。


 


 


2.


之前也说过了,此处是位于摄津境内的一个小镇,尤为穷乡僻壤,若非稻米质量优越而被贵族选为贡酒之地,恐怕一年下来都不会有生人经过。


可就在几天前,一名面容英俊的货郎忽来造访,背篓一卸摆出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装在洁白贝壳里的胭脂、栩栩如生的花钿、掺有银线的绫罗——尽是投女子所好之物。


镇上的酒家女孤陋寡闻,哪儿见过如此新奇的物什,当即蜂拥而上,你推我挤地想瞧个稀奇。那货郎也不恼,温声细语地向她们一一解释用途功能,其间还夹杂了些许游历见闻,直逗得她们花枝乱颤,恨不得整日听他讲说才好。


屋外吵嚷不停,终于吸引了罗生门的注意。她放下手中新割的青草,蹙眉朝货郎那儿望了一眼,然后皱着鼻子回去料理她的兔子了。


这让我心情变得复杂了起来,既有点气恼外头那群拿着珠串首饰搔首弄姿的乡野村妇庸俗,腹诽唯有她配上才能称作相得益彰;又觉哪怕不艳盖群芳,寻好友二三谈心交流也是挺好的。


……我没有在心疼她茕茕孑立孤寂一人,只不过是因为她不和别人说话就要对我唠叨,真的很烦。


本以为会是匆匆过客的货郎却停歇下来,不仅如此,他还向街坊邻里的大叔大妈打听镇上是否有适龄女子未婚,言语之间透露的都是要寻一良配定居此地的意思。


货郎剑眉星目,甚是俊朗,又彬彬有礼,长袖善舞,下至稚童上到白发,都对他颇有好感。因此好事的年长女子们殷切地向他讲述各家姑娘的优缺特点,煞有一副要折花中魁首交付予之的架势,所以她们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同一个名字——罗生门。


这时候我突然庆幸起了罗生门的深居简出,甚至开始认为她冷静地回拒上门做媒之人说“很忙,不听”的模样相当可爱。


我也弄不懂自己是什么心态,可能是在喜悦她从一而终的痴情并非假象吧。但转念一想,我又不是那个叫酒吞童子的家伙,这干我何事?


肯定是因为她太闹腾,烦得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想她才会这样。


但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彻底打断我的纠结,和整个小镇的平安祥和——西街药店主的女儿失踪了,两天后她急得发疯的父亲在镇外一片早樱落粉中发现了她的尸身,胸前赫然是两个鲜血淋漓的空洞。


“怎么会有人行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哎真是太可怜了,这姑娘还没嫁人呢…”


“不会是镇上哪个鳏夫憋得心生恶念才动手的吧?真可怕啊!”


店主肝肠寸断,看客窃窃私语,管事的镇长带人搜寻未果,此案也只得作罢,最多提点几句未婚少女要仔细安全。


就在一片人心惶惶中,第二名女子失踪了,寻到尸体时同样被割去了双乳。


宛如朝蚁群泼一瓢热油,整个小镇都为连环作案而惊动不已,却又找不到蛛丝马迹,本该例行开展的祭典在喧嚣中停办,往日里热闹的街道太阳一落山便家家户户紧闭门扉,黑漆漆的大路上连一盏悬灯都不剩,阴风穿堂很是渗人。


而就在祭典取消的翌日,罗生门养兔子的栅栏没能关稳,呼啦啦一窝毛球偷偷从墙洞中跑了出去,搞得她苦不堪言,只得赶在它们没逃远前全逮回来。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日轨西坠入山,仅剩灼红一道若隐若现——很快就要天黑了。


如果我能开口,我大约会对她说,重新养吧,几只兔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全最重要。


但我不能,所以我只能看着她走出门去,四下搜索那群该死的兔子。


“敢问小姐所觅何物?”是货郎的声音。


“呃…我养的兔子跑了,现在要把它们捉回来。”


货郎抬眼望了望漫天晚霞,柔声说:“太阳快落山了,小姐你一个人找得耗费很长时间,而且也不安全,在下能斗胆帮忙吗?”


“可以啊。”她倒也不客气。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月亮瞧瞧爬上天幕,他俩终于提着兔子走了回来,罗生门在屋外朝他道谢,我听见那货郎回答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过在下返家途中暗不见物,可否向小姐借一只蜡烛。


罗生门眨了眨眼,索性转身进屋准备拿桌上那只给他。烛光轻晃,背对着货郎的罗生门看不见,我却着着实实瞧见他勾唇狞笑,俊朗五官扭曲为一张鬼面,衣袖里的纤长指节也如恶兽般屈起,徒生出锐利的利爪,抬掌便要朝她袭去。


糟糕!我恍然大悟,他便是那虐杀未婚少女的妖物!之前的打探并非要寻良配,而是确定下手目标!


她当然听不到我的警告,这一瞬间我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化形,只愿她能侥幸逃出生天。


忽的一阵风刮过来,吹灭了桌上红烛,漆黑一片中却亮起两晕金光,明晃晃得像河汉突坠双星,然后我听见她嗤笑一声道,“以少女的血肉为食?不过区区蝼蚁,还真当自己是一方角色了,可笑。”


“你…你不会是…不可能…”那食人恶妖惊恐万状地呢喃几声,不过还未等他说出个所以然来,空气中便响起一声突兀的“喀嘣”声。


万籁俱寂。


片晌后她重新点燃了蜡烛,恶妖尸首横陈于地,脖颈诡异地朝一旁扭折着,皮肤上还留有五道狰狞的掐痕,那指印宽粗,不似常人所留,倒像鬼爪骤然发力,轻描淡写便诛杀了作恶之妖似的。


而罗生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则鎏烙着显然并非常人所有的盛金之光。


原来她也是妖,我心想。


 


3.


那名手持巨镰的黑衣男子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前来造访的。他一进门,表情便古怪了起来,鼓着腮帮子憋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拄着镰刀大笑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装扮哈,干嘛把自己搞成这样?”


罗生门迷惑地望着这不速之客,张了张嘴似乎打算说些什么,门口却突然响起另一个更为柔和的男声,语带不愉道,“鬼使黑。”


来者是一面容清秀的白衣男子,手中握有一杆招魂幡,正蹙起眉用责备的眼光注视着黑衣男子,似乎有些恼怒他的不礼貌。


“咳!”被唤作鬼使黑那人不自在地呛咳两声,这才硬生生地止住笑意,清清嗓子正色道,“晴明大人说得没错,你果然回摄津了。我们这次来是…”


“你谁来着?”罗生门出声打断了他的叙旧,大大咧咧地耸耸肩问,“不记得了。”


“……”


黑衣男子被梗得一时语塞,还是那白衣男子上前一步道,“我们是阎魔大人的部下,鬼使黑与鬼使白。”


阎魔?这个陌生的词汇却异样地让我耳熟,总觉着自己应该曾与这位“阎魔大人”有不浅的交情才是。可我只不过是一个尚未化形的酒葫芦罢了,又怎会产生此等错觉呢?


不过,从他们的衣着打扮与称呼名号来看,恐怕就是话本中所言的冥界之妖吧?那便奇了怪了,超度魂灵的使者怎么会找上门来?


她显然与我同样不解,问了句“阎魔有找我?”后便沉下脸色不知在思忖些什么,所幸白衣男子还算灵心如玉,立马解释道,“不是阎魔大人找你,是她派我们来此公办,晴明大人知道后让我们顺道给你捎封信。”


“安倍晴明…”闻言她秀丽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眼里闪过几丝难以分辨的情绪,却没再说什么,而是兀自接过鬼使白从袖中取出的书信,飞快地展开瞄了一眼,又立马合上,瓮声瓮气道,“知道了。”


“你看她还不是没礼貌…”


鬼使黑小声嘀咕了一句,直待收到鬼使白的眼刀才瘪瘪嘴闭口不言,抱起镰刀作势要与同伴一道离开,可没走出几步便又顿住转身问,“对了,还有一件事想向你打听。”


“嗯?”罗生门似乎很是不耐。


“近日判官大人的生死簿上有一妖名消褪,魂魄却并未前往地府报道,据查此妖作恶多端,嗜杀芳龄女子,最后能感知到的位置便是此处,因此我们来这儿也是为了引渡这缕亡魂。你长居于此,是否曾感知其行踪?”鬼使黑提问道,片刻后鬼使白替他补充说,“若有线索,请详细告知,在下感激不尽。”


几日前作祟的恶妖?我心想,不就是那死在罗生门手里的货郎么?相传无论人妖鬼怪,灯枯油尽后魂灵必去往三途河川,由那阎罗追其一生所为,审判正邪良善后投入轮回六道,又怎么可能出现了无音讯之状呢?


这着实有些奇怪,也许亲自动手的罗生门才知晓其中门道吧。


可她眼神飘忽地神游了一会儿,状若回想,半晌后斩钉截铁道,“最近挺忙,这个我不太清楚。”


鬼使黑白二人面面相觑,见她神色坦然,也只得作罢,转身离去了。


而我却清晰可见,她背在身后的、惯用的左手,正微微颤抖着,用力到泛白的指尖深嵌入掌心,几欲刺破肌理挤出鲜血来,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


那又为何说谎呢?


 


4.


我越发捉摸不透她的心思了,这个女人…不,女妖,乍看不过一册浅显易懂的薄话本,仔细品读方才发现字里行间皆是隐秘的讯息,直晦涩得让人头晕目眩。


但我也没有精力去解谜了,不知怎的…或许是阴雨作祟,连日以来我简直浑身都不对劲,就好像一壶美酒馊作酸汁那样难受,甚至觉着有什么戾瘴之气几欲挣出,灌满我的五脏六腑似的。


当然我并非人型,有没有器官脏物要另作两说,总而言之我只是想用通俗易懂的语句向你表述而已。


听不懂算了。


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却恍恍惚惚地感知有大事即将发生——也许我是一只觉醒了占卜天赋的酒葫芦?


听起来还颇为有趣,我苦中作乐地想。


这时我听见罗生门在后院里惊呼了一声:“啊?怎么…”


她该不会是蠢得平地摔了一跤吧?我满怀恶意地推测,这个笨蛋。


接着半晌没有动静,难不成是兔子又越狱了么…


过了约莫一刻钟,她面色难看地推门进来,浅葱色的振袖上淤红一片,像是干涸的血迹。


我心头骤然一紧,暗道未免她终于把自己折腾出事了不成?但观其唇色如常,没有半分失血苍白的模样,所以多半不是她的血迹…那么,呃,该死的兔子终于死了?或者她打算自我犒劳改善伙食?


“不应该啊…哪里出了差错?”她也不清理污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就这么径自倚窗坐下,从桌上翻找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信典籍,将就半盍窗扉中泄入的天光阅读起来,甚至还抽出纸笔,像是要记下关键信息。


习惯挺好,我不知有没有人如此教导过她,但依她这种本就不灵光的脑子,是该勤于笔记才能补其短处…不说了,我可没打算收个便宜女儿,何必要费父爱如山的心?


想着想着我有些恍神,连忙集中注意力,怎料正好瞥见她苦恼地将笔杆抵在唇边,不一会儿又无意识地轻启朱唇,拿洁白的齿列轻轻啃咬着,在木质笔杆上留下细微的凹痕。


几岁了?我心下唾弃,却不情不愿地认为这种幼稚举止换作旁人恐怕会令我嫌恶不已,但她愁眉苦脸的模样着实有点可爱,说不定还能勉强搭上“赏心悦目”一此。


……有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大抵真与她同处太久,竟已学会浪里淘金寻其长处了是吗…


然而本性难移,还没在卷秩中陶冶情操到半个时辰,罗生门便“哐”得一下站了起来,其间带落纸页无数,接着中气十足地对空气吼道:“挚友不愧是挚友,冷静睿智哪是常人所能及!这些东西若是换作挚友定能在一刻内扼其要点!真是令我望尘莫及,哈哈哈哈…”


这霎时便将我心里那点暗生的柔情碾作粉齑,转而遍体恶寒,恨不得这酒葫芦长出腿来退至三米之外,只求不落得个“物以类聚”的名头。


说起来真不知她那名为酒吞童子的挚友就此作何感想啊?


既然我说过她是三千只鸭子,那她肯定就不会是两千九百九十九只鸭子,现在三千鸭啼,喋喋不休地在我耳边从日照当头吵到了暮色低沉,修辞还不带重样的。


再这么下去她也许会夸上三天三夜。


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的我被闹得头疼,之前那种如影随形的不适感再次占满四肢百骸,烦躁到忍无可忍,于是我气急败坏地无声呐喊道,“别吵了,你好烦。”


按照寻常,她当然听不见一只灵魄的抱怨,可这次,罗生门错愕地朝我的方向回过头,黑白分明的杏眼瞪得滚圆,跟见了鬼似的怔愣当场。


…她听见了?难不成我已经…化形了?


罗生门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双唇微启却什么都没说,唯有眼珠上下转动,似要将我浑身打量个清晰透彻。那双眸分明是与常人无异的纯黑,我却觉得有如她妖化时那样潋滟鎏金,沉淀有许多令人费解的情绪——像一潭深井,又似一卷涡旋。


然后它转啊转,终于漾出一寸笑意,推澜泛波,从眼角蔓延至整个面部,极其灿烂地喜悦了起来。


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稍觉刺眼,我不由得挪开视线,又嘀咕一遍,“说你很烦。”


闻言罗生门沉默片刻,忽而语速飞快道,“能陪伴本大爷的只有这酒和月亮,填满本大爷空虚的不是你…对吧?”说罢,她眨了眨眼,用那双坠满浩繁银河般明亮的招子望着我。


“……”挺能的,还会接话了。不过她这样…我有些迟疑地想,该不会是在等我表扬吧?


 


5.


“我早就知道!挚友冷静,睿智,强大,宛如黑暗中明亮的灯塔!果然就连挚友的鬼葫芦也不同寻常!之前安倍晴明那家伙还跟我说灵体成形至少要…”


“够了闭嘴。”


我虽不介意被人夸赞化形天赋,却一点都不想再听她涛涛不绝个半把小时。


“哦。”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可还没安静一息,又再次自说自话了起来,“太好了,接下来应该…唔我看看,哎信呢?”


罗生门上下翻找半天未果,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出声提醒,“在左边那本书里夹着。”


“是吗?…果然!”她惊喜地转过身对我说,“挚友不愧是挚友,连记忆力也非我所能及!”


“……”一股无名火烧至青筋暴起的额角,我语气不善道,“就算本大爷是那酒吞童子的葫芦,你也少拿我跟他混为一谈。”


她怔愣片刻,接着扇状的羽睫低垂下来,投出一小片半圆的阴影。


我语气过重了吗?好吧,毕竟她再怎么说也是…女孩子,这样似乎真的不太好。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正要开口补救,她却突然振作起来,神采奕奕道,“现在挚…现在你感觉怎么样?”她顿了顿,约莫是词穷,斟酌少时后终是用手比划道,“就是那种…鬼魂,呃,也不是,灵魄?反正会不会觉得很…飘啊?”


“……你好像早就知道这酒葫芦上会诞生灵?”我蹙眉疑问。


“当然啊,因为我就是特意…”她解释到一半猛然停住,支支吾吾好一会儿后艰难地换了一种说法,“挚友的鬼葫芦哪能与寻常法器相提并论,当然集天地日月精华便会诞生灵智啊。”


啧,扯得跟真的似的。


我翻了个白眼,暗道本来已经够蠢了,能不能就别跟人家学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有多欲盖弥彰,只好勉强干笑几声,一边嘀咕着兔子还没喂,一边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也罢,人都有隐私,妖亦不厉害,她实在难以启齿,就算了吧。


可是…脑海里闪过她血迹斑斑的振袖,略作思索后我仍是提起脚步跟了出去,决定探个究竟。


映入眼帘的竟是满地模糊的碎肉,腥臊之气令人作呕,罗生门蹑手蹑脚地避开那些散落零碎的脏器,毫不顾忌地用左手拾起较大的肉块扔做一堆,估计是打算集中处理。


——而院内已再不剩任何一只毛绒可爱的白兔了。


“怎么回事?有黄鼠狼…不,狐狸溜进来了吗?”


黄鼬入室应当只是折损两三才对,相传赤狐才拥有“杀过”恶习——无论食量几何,都会将圈养家畜咬杀殆尽。


“不是的,没有东西进来。”她含糊应答。


我四下环视,围墙虽低矮但土基扎实,不像是能被轻易挖穿的样子,刚修补过的栅栏也完好无缺,那这副惨状又该是何人所为呢?


“本大爷可没听说过兔子也能像炮仗烟火般自行炸开。”


她回过头,语气颇为无奈道,“但兔子急了也咬人啊。”


 


 


6.


“你是说,之前那只兔子,死掉了吗?”


“它先是跟魔怔似的咬噬同类,撕扯得对方皮开肉绽,最后却从体内鼓涨开来,如同灌溪胀了水的囊袋一般破开…”


“果然如此,低微畜生之躯,根本不可能承受恶灵魂魄。换言之,凡人躯壳,大抵也不能…罢了,除此之外,恐怕还有其他要点,你准备怎么办?”


“看来只有慢慢试了。”


“…一两次还好,积年累月,你真当阎魔大人会视若无睹吗?”


“但我别无他法,你知道的,此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哎也是,我再找找办法吧。”


是夜,罗生门迟迟未睡,躲在后院里压低了声音不知正与谁秘术传音,悉悉索索地说了小半个时辰才摸进来和衣躺下。


我无法确定那人的身份,只能依稀听出其音软糯,像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子。


不过,从她们谈话内容来看,兔子的死因似乎别有蹊跷。


咬噬同类,畜生之躯,恶灵魂魄。


我试图将三个关键词串联起来,反复更换顺序咀嚼剖析,再闭上眼从记忆里搜索有可能与之相关的信息一一罗列。印象中并没有谁教导过我思维的逻辑性,但我的的确确无师自通了这一点,不出几分钟,我便隐约得出一个猜测——罗生门通过某种摄魄掠魂的妖术,将那失踪的货郎鬼魂附着到了…兔子身上?可区区家兔怎么可能容纳下一整个妖的灵魄,如此一来超载负荷,走向毁灭也在清理当中。


……这算什么,她要做什么?我无法理解。


烦闷地转过身,月光从未关严实的窗缝中倾泄进来,洒落在罗生门的脸庞上,她和梢一样微卷的睫毛像是镀上一层银辉,又似积有碎雪,一呼一吸之间轻轻打颤。


我鬼使神差地用手指碰了碰,那些细密的羽睫却穿过了我的指尖,仿佛拂过去的不过一阵清风罢了。


怎么…?我错愕地低头望去,浅银色的月辉照透肤血,这时我才猛地记起自己是半透明状的“灵”。


原来如此。


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失落,我甩了甩头平复情绪,正打算钻回酒葫芦中稍作歇息,罗生门却突然含糊地梦呓一声,接着翻身偎上了放在床边的…酒葫芦。


作为酒葫芦之灵,我立马感觉到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上了外壁,带着一丝暖人的体温。


……我简直恨不得坐起来摇醒她,看清楚一点我可不是你那什么酒吞挚友!我是他的葫芦啊葫芦!麻烦把你的…拿开一点好吗?!


一时间我脑海里闪过许多类似于“一只红杏出墙来”的警句,说实话妖怪并没有太过强烈的道德观,但一想到她对那个叫酒吞的情深意切我就心头硌应,只得尴尬地跑到后院与月亮对坐到天明。


明明之前未化形的时候还不觉得…


一宿未眠,估摸着第二天我撞见她时脸色难看近乎于溺死鬼,于是罗生门当即大惊失色道,“挚…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身心俱疲地摆摆手,“果然能陪伴本大爷的只有这月亮。”


“那怎么会面色不佳?”


她依旧急迫地逼问,我不得不含蓄地指出,“你可以不把酒葫芦放在床上吗,我想它喜欢席天幕地。”


“这怎么行,挚友的鬼葫芦岂可遭此冷待…”


“总之你束胸吧。”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甩下一句,赶紧绕边离开了。


两个时辰后我再次见她进门时,脑海里立即浮出四个血淋淋的大字——一马平川。


“那你很努力啊…”


我不由得说出了声,她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喜笑颜开道,“虽然不太理解,但连夸耀方式都如此与众不同,不愧是…”


“闭嘴。”


“哦。”


罗生门坐到我我对面,努了努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我一看便知她又要开始赞美酒吞童子,连忙转移话题,“这样不会觉得勒太紧呼吸不畅吗?”


她眼神更加迷惑了一些,不过仍是乖顺地答道,“没有啊?为什么会觉得勒?”


“束胸。”我言简意赅地指出。


“哦哦哦哦你说这个啊。”她恍然大悟,豪爽一笑道,“这种东西变一下就没了的。”


……大妖怪都这么厉害吗?我深感震惊,连此等私密之物都能当做地中萝卜般随意拔种?


像是为了化解我的忧虑,她又补充道,“挚…咳!你不必担心,我虽实力不及挚友,但在这女子形态变化上甚还算有所造诣,莫说是身材了,哪怕是改变年龄也易如反掌。”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脑中却灵光一现忆起另一件事,不由得结舌道,“等等…你究竟…是女妖吗?”


罗生门的眼睛霎时睁圆了,拍桌站起仰天大笑:“我早就知道,无论何时,你都聪明敏锐得令人恐惧,只需蛛丝马迹,便能窥其内里…”


我才是早就知道你有问题!


“打住。”揉揉眉心,我不得不喝止住她,“那你变作这样所为何事?”


 


 


7.


——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这样含糊其辞地回答。


说句实话,我可不相信以她这种咋呼的性格真会因怕麻烦而避世隐居,想必哪怕仇家追杀,也会毫不畏惧地正面迎击,如此这般,恐怕还有更深的理由。


但我猜不出。


哦对了,是他,一时不太好改口,总之你们只需要清楚无论性别如何,这都是个笨蛋就好了。


自化形以后,我便不再被拘于本体之中,而可在周边四处行动,简而言之就约同于志怪故事中的“地缚灵”。


虽范围不大,不过好歹也算有个解脱。我不必整日守在罗生门身边,亦不需成天听她絮叨,大可趁闲暇之余去镇外樱林赏景,或是坐闻溪水叮咚,甚为怡然自得。


“你虽已化为灵魄,却缺失形体。”


掀开一坛尘封旧酿,浓郁的酒香勾得我腹中馋虫一动,只恨不得能立马酣畅豪饮才是,可罗生门却皱着鼻子嗅了嗅,低声抱怨一句“还是比不上挚友那神酒来得醉人”。


…不要质疑我为什么能自由行动还要跟着她,若不是看在酒的份上…啧。


我清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呵,以本大爷的实力,塑就肉身也只是时日问题。”


“那是自然!”不知戳到了她什么痛处,罗生门突然激愤地站直身子,晃得脚踝系铃清脆作响,“我怎么可能怀疑挚友的实力?!在我所见过的妖物中,无论是天赋,还是实力,都无人能与挚友相媲美…”


“…停下。”我蹙起眉,“是不是本大爷自你那挚友法器中幻化而出,所以容貌与他颇有几分相似?你好像很容易情不自禁地叫错,睹物思人也不是这个思法吧?”


民家话本中为了缠绵悱恻,总是营造填补替代的剧情,可我倒不愿当此丑角,辛苦表演只换来几声唏嘘,因此对罗生门这等行径尤为不悦。


他愣了愣,木讷地注视了我一会儿,低下头轻声说,“不是的…”言罢又犹豫着仿佛想解释些什么,但终未能开口。


“那就再别弄错。”见他如此失落,我莫名心头一软,主动换了个话题,“由灵体铸就肉身,无异于鬼魂再造躯壳,是无中生有之事。纵使是本大爷,也需要成千上百年的积修和一些运气吧——你别急就是了。”


话音刚落,罗生门就再次振作了起来,一路小跑着冲回屋中翻找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快速浏览一遍过后献宝似的跟我说,“安倍晴明翻阅古籍,说用莲藕可以再造肉身,你可愿一试?”


“……不试。”


听到这名我便陡然火起,再一听内容就更是怒发冲冠了——都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玩意儿?哄三岁小孩吗?


抬头一看,罗生门正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差点没气笑出来,这不?三岁小孩正杵我跟前呢,活的。


“以后不准听他的了,全唬人的。”


我板起脸训斥,他连连点头应是。于是我莫名有点欣慰,挺好的,虽然蠢,但还算乖觉…


往后几日,我寻着他聒噪的间隙,拐弯抹角地向他打听人妖二界现状。这当然并非出于好事之心,而是我既已化妖,便应好生思量如何在如今世道中求存,总不能跟我那同居人似的过得稀里糊涂吧?


然而罗生门避世多时,对外界情况也是一知半解,思来想去却只能模糊地说个大概,连现今哪方势强都吞吐不清,唯独提了一点——他的挚友酒吞童子即是那君临鬼族巅峰的王者。


“哦,所以他现在正在君临天下,而你躲在这犄角旮旯里大为赞叹。”我挑了挑眉,“那你很可以啊。”


“并非如此,挚友有要事远行,临走前将鬼葫芦交于我保管…”


“这个听过了,换一个。”


“作为他的副手与部下,我为护得挚友所托周全,特寻此地隐居。”罗生门茫然地眨眨眼,“只待挚友归来,我便助他一臂之力,再次登上鬼族巅峰…有问题吗?”


“那他原有的追随者现在是谁在管理?”我又问。


“呃…”罗生门支支吾吾道,“自然是…自给自足。”说罢他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像是要躲闪我试探的目光。


我说过什么来着?他太蠢,根本不适合说谎。


他所谓的鬼王,恐怕遇到了不少的麻烦。


不过我也没法算拆穿,本准备就此作罢,嗓子眼却不受控制地蹦出来一句话,“那你会一直等他?”


“那是当然。”罗生门点了点头,表情非常认真。


 


 


8.


无论他是男妖还是女妖,在我看来都能称得上是用情至深了,我并不觉得一个“挚友”的称谓即可掩盖掉所有入骨相思,也不认为长久等待只是忠心不二的证明。


——他大概真的很喜欢那个酒吞童子。


我这样思绪神游时,他正将新买来的幼兔放进栅栏里。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罗生门仍是维持着女型,不见生人时眸色却转为妖化的玄翳金瞳,明晃晃得似盈一池秋水,于是我开始猜测哪怕他的妖态大抵也是讨人喜欢的。


鼻尖忽然从拂面微风中捕捉到一缕清淡的香气,甜丝丝的沁人心脾。我还未多想,地面便展开一眼法阵,如花朵初绽般四散舒展,再从中旋出一名踩着高木屐的粉衣女子来。她稍稍抬手,绣满花饰的袖间便凭空落出缤纷绯霞——竟是一片片娇嫩柔软的花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应当是桃树化成的女妖。


她并没有注意到我,而是径直向罗生门喊道,“茨木童子大人,我找到救酒吞童子大人的方法了。”


茨木童子?


“这是你的真名?”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好半晌僵着身子不敢动的罗生门才下意识地颤了颤,桃花妖则惊恐地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连忙捂住嘴唇语无伦次地道歉说,“对不起,我不知道酒葫芦中的灵体已经…”


“已经有意识能分辨谎言了?”因欺瞒而骤生的怒意冲至脑髓,我嗤笑一声道,又问,“挚友酒吞因事远行?罗生门,哦不,茨木童子,你对我之所言,究竟有没有分毫为真?”


“…那个,你知道的…隐姓埋名嘛…哈哈哈,至于酒吞的事…”


茨木干笑着圆场,我依旧斜睨着他,于是他只得缩了缩肩膀,又尴尬地补充一句,“我真不是故意的…”


“也是,你有长远大计,哪需向法器之灵言述。”


“不是这样的,我…”


“行了,不乐意听。”


我懒得再听他拙劣的借口,直接转身附了酒葫芦中,决意不再管着闲事,可惜隔音不佳,他俩的对话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入我耳中。


“对不起…我一时口快…”那桃妖显然懊恼异常,连声自责道,“之前一事我没能帮上忙,现在又…”


“…罢了。”


二妖静对无言,半晌后茨木率先打破沉默道,“什么法子?”


“…是这样的,我与樱虽都精于救伤治病,但此等情况的确闻所未闻。自那日你同我提起后,我便依你说的试了又试,果真无法成功,可怎会有这种蹊跷之事呢?于是我四下打听,想寻一先例,却一无所获。本打算写信告知,雪女就正好从樱林路过,听完后她跟我说,之前她追随黑晴明时,那位大人为了习得阴阳分割与合一之法,搜集有许多相关古籍,她在一本讲鬼魂的书中看到…”


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细微得宛如与茨木耳语,我不再能辨得分明,只依稀猜出,恐怕之前深夜向茨木传讯相助的,也是这桃花之妖——多半是在谈论酒吞的事。


说完后茨木沉默了一会儿,轻叹一声后说,“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茨木童子大人打算如何是好?”桃花妖仍是很急迫,仿佛在替茨木担忧着什么。


“什么怎么办?这正合我意。”茨木平静地回答。


“…茨木!”桃花也顾不得敬称了,拔高嗓子道,“我虽算不上你的友人,但也目睹了全程,所以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这样做的话…你不会很难过吗?”


“为什么这样想?”


“为什么不这样想?”桃花反诘,“这就是像春回大地樱树林里却空荡荡的无芳可吐一样令人难过啊!”


“桃花…谢了。”茨木的语调难得柔和了起来,“但我觉得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


桃花默不作声了,过了好半天,她终于开口,声音略带沙哑,“也是,换作我的话,如果春天只允许一种花绽放,那即便化为朽木,我也希望…我也希望盛开的是樱花。”


“他快回来了吗?”茨木问。


桃花妖没有回答,只低声说,“酒吞童子大人若得知此事,势必不会应允,我替你讨了一盏药汤,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可以这样?”茨木声音高了几分,又做贼心虚似的压低嗓音道,“如今种种已是有愧于挚友,若再用这药汤,那岂不是…”


“那你认为他会同意吗?”


“不会…”


“收着吧。”


 


 


9.


“你很生气吗?”


他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还差三步的那个距离顿住,放柔了声音,尽量轻缓地跟我道歉,“我可以解释,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


“那个叫酒吞的家伙出了什么事?”我抬起眼,果不其然他脸上立马浮出一丝慌张的神色。


“果然,你是为了他才隐居此地,我猜多半是因为他受了某种伤,或者被拘禁某个阵法之中不得脱身,你一边改变容貌,防止身份泄露,一边在蛰伏期抽取恶灵冤魂,用兔子先行实验,是在寻求解救之法吧?”


“我…”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心知不该如此咄咄逼人,但我完全忍不住恶语相向,“怎么?平时不是挺会说吗?”


茨木眼神晦涩不明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少时竟笑逐颜开道,“果真睿智过人,在所知甚少的情况下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想上个三天三夜,都寻不出半点要领…”


这下我突然泄气了,之前憋的满肚子火气一溜烟散了个一干二净,暗自唾骂一声我都在较什么劲?明明早就知道他蠢。


“过来。”想通后我朝他招了招手,茨木迟疑片刻,犹犹豫豫不肯上前,于是我只好再重复了一遍,“过来,坐下。”


他前挪几步,诚恐诚惶地摆出正襟危坐的姿势,“挚…请问有何指教?”


“你打算怎么办?”怕他不懂,我又补充道,“酒吞童子的事。”


茨木愣了愣,习惯性地开始赞美,“挚友实力过人,无论处于何种困境,都能化险为夷,我只需从旁稍加助力即可。”


“所以你还是对他死心塌地?罗生门,哦不,茨木童子,若只是追随强者的话,择良木而栖也并不难吧?”说着说着我不由得有点不痛快,索性故意挑拨道,“一个鬼王败颓,那便寻下一个…”


“根本不是这样!”茨木却突然严肃了起来,认认真真地反驳我说,“我追随挚友并非因为挚友实力强大,而是因为相信挚友定会强大,况且……”


“行,我明白了。”他正说到兴头上,我却故意打断了她,转换话题道,“变回本体让本大爷瞧瞧。”


“啊?”茨木显然没能反应过来,表情呆滞得煞是好玩。


“怎么,只允许你胡诌乱讲,不允许我见见真容了吗?”


“不不不是…”他连忙摆摆手,作势要变,片晌后却又期期艾艾地为难道,“不行啊,我这穿着女子衣着,变回去岂不得都撑破有碍瞻观了?”


我看得好笑,板起脸说:“你这种大妖,连变化体态丰盈都易如反掌,何况是一件小小的衣服?”


茨木想了想,竟然赞许地点点头,“你说的很对。”


“噗…”


我差点没一口水喷了出来,赶紧转过身拍拍脸颊平复情绪,回头一看,出现我面前的赫然是一名白发金眸的女子,新雪般的长发垂落肩头,看起来比赤朱时更为柔软了几分,想必触感也如刚剥开的绵果一般。她两鬓处生有一些深红的纹路,不知是鳞甲还是绘饰,蔓延生长至额稍,再冒出两只红珊瑚般的角来,却又一长一短,不对称得讨人喜爱。除此之外,那双从衣摆下露出的小腿上也爬满了暗紫妖纹,倒是艷治了几分。


但是…


“怎么不变回男型?”我好气又好笑地问。


茨木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道,“我妖术不及挚友,无法做到连同外物一道变化,给挚友蒙羞了…”


“蠢死了。”我尽量控制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细细打量他一遍后却注意到他右侧的袖管显得颇为空荡,不禁疑问道,“你右手怎么了?”


“唔,在与一阴阳师搏斗时被砍断了。”他满不在乎地解释说,“他的刀刃倾注了灵力,我没法再接回去,暂且放在地狱之中,战时召唤即可。”


原来如此,难怪他总是惯用左手。不过…切断了吗?虽然他状若不足挂齿,但毕竟连皮带肉…


我心下恼怒,陡生出一股怒意,恶声恶气地问,“那家伙死了吗?”


“呃…还没?”茨木不解地眨眨眼,“怎么了?”


“……算了。”我只好又泄气了,毕竟我不过是一个没有肉身的灵体而已,胸腔发闷,我试图拽过他那只断臂看看,却又想起自己无法触物,于是更加烦躁了,“走开,你烦死了。”


这次他倒是读懂了我的情绪,主动开口安抚说:“不必忧愁,只需加以时日,你定能拥有强大俊美之躯!”


“闭嘴。”我试图扯开话题,“一边去。”


“灵体无法触碰生之活物…”他没像往常一样缠人或是失落走开,反而喃喃自语道,“活的不行…有了!”


茨木一拍脑门,雀跃道,“你稍微等一下哦——地狱之手!”


一只狰狞鬼爪无端从虚空中钻出,霎时从心扩散开一圈强大的瘴气,我被冲击得稍感不适,那鬼爪却如同乖巧幼雏般慢慢挪了过来,升出一根小指勾住我的掌心轻轻一挠,直碰得我心尖都颤了颤。


“能碰到吗?”他兴高采烈地问。


我点了点头,于是茨木笑得更灿烂了一些,日光倾泄下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与其眸色相似的金辉中,耀眼得令我头晕目眩。


那个叫酒吞的,最好别回来了。我突然这样想。


 


10.


我不清楚鬼是不是都会做梦,但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倚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手执杯盏反复把玩,风吹林动,脆弱的嫩叶飘落下来,落在琼浆玉酿之中,倒有点像湖面荡起一帆扁舟。


景致虽美,我却并无欣赏雅趣,只因有人立于我身侧,喋喋不休地重复着溢美之辞,直吵得我脑仁作痛。


肯定是茨木那家伙又在跟我夸耀他的挚友了,真烦。


我顿时心头火起,紧蹙眉头,压低声音呵了声,“别吵了,走开。”


他闭口不言了。


好半晌我才开始后悔,张张嘴想跟他道歉,但我一抬头,眼前景象却变作金碧辉煌的宴厅。我坐于正中,身旁簇拥着数千鬼众,他们面目各异,有青面獠牙者,亦有妖艳绝色者,可无论是谁,都毕恭毕敬地称呼我为鬼王大人。


鬼王大人?


「吾友酒吞是君临鬼族巅峰的王。」


似乎有人这样和我提起过,于是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因白日里觊觎茨木的情真意挚,夜里便将自己幻想作了他一往情深的酒吞童子,由此填补虚妄,枕一宿黄粱。


——也罢。


我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种空想,定神四下环顾,却并寻见茨木的身影。


奇怪?他去哪儿了?


“鬼王大人?鬼王大人。”


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转头望去,他的脸仿佛笼有曼纱一层,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唯见其口型张合,似乎在向我汇报什么。


殿内人声鼎沸,我耳边嗡嗡作响,费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捕捉道“迷路”,“借宿”,“谢礼”几个关键字。


应该是有人因迷路借宿此地,离开前打算向我这众鬼之首致以谢礼。我不甚耐烦地挥了挥手,吐出一句,“呈上便是。”


不出多时,又一名男子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一壶美酒,朗声解释此为异域神酒,相传饮过不足三刻便有飘然欲仙,神游太虚之感。


我嗤笑一声,暗道凡人所酿,哪能及融溶鬼之鲜血的烈酒半分,怕也不过尔尔,不过盛赞如此,那本大爷尝尝便是。


酌酒的女妖媚眼如丝,替我斟满一盏,再体态婀娜地俯身送至我唇边,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我唾其艳俗,兀自推开她,仰头一饮而尽。


热烫的酒液滚过喉头,如烈火般烧过五脏六腑,尽是浓稠辛辣得让人头皮发麻,我猛地将酒盏往地上一摔,眯着眼喝了一声好酒。


“那鬼王大人便多饮几杯。”男子含笑劝慰说。


一晌贪杯,片刻后我只觉神志离散,晕晕沉沉恍若凌步云端,眼前景象更加模糊不清了起来,仿佛这大殿之内忽降暴雨,看什么都隔有一层浓重的白气。


我仍旧找不到他的身影。


不过想来也是,哪怕再有一腔热忱,也会在长久的冷言冷语中消磨殆尽。


他恐怕已受够我了。


“鬼王大人,鬼王大人?”


又有人反复唤我。


我头痛欲裂,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勉力作答,“何事?”


那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否困乏了?”


“切,本大爷只是不小心喝得有点醉了,哪能称得上是困乏…”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忽而双腿一软跌落下去——大抵是真的醉了。


“果不其然…老翁说的没错,这神酒凡人喝了别无大碍,鬼怪喝了却会…”


利刃出窍的铿锵冷音。


“鬼怪喝了却会妖力尽失——如今便是你首级落地之日!”


霎时万象归一,我立在一片虚无之间,不可闻声,不可视物,脑海里也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好像方才下过鹅毛大雪,把一切往昔记忆都深埋地底。


就这样一直呆滞地站了很久很久,耳畔才终于传来细细水声,我回过神,原来我面前是一条河。


这河漂满了花朵,它们暗香潜动,颜色纯白,皑如原上雪,皎若山间月,乍一看多半会误以为是一夜之间由夏转冬冰冻三尺。但走到近处仔细打量,却能发现那果真是花非雪,形状恰似纸鹤,又辩识不出品种确切为何,煞是怪哉。


有一船翁撑着一叶孤舟,木桨荡开散花万千,施施然顺流而下,行至我跟前。


“看来你已饮过药汤了,现在要搭船吗?”


我摇摇头:“这是哪里?”


“三途河。”他善意地告知,可当我继续追问,诸如三途河地处何源之类的问题时,船夫又闭口不答了。


我俩静对无言,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要搭船吗?”


“去哪儿?”


“往生极乐。”


“去那儿做什么?”


“再世轮回。”


我略作思索,怎么也记不得自己先前要做什么,那既已无寄托,不如就…


“叮铃。”


振铃清脆,我忽然从梦中惊醒,茨木站在我身边,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屋内无烛,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掉至他盛金的眸里,明亮得我眼底发胀,几乎酸涩得要渗出些不该与我挂钩的泪泣来。


他显然被我悲戚的表情给吓到了,连忙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往旁边挪开些位置,“有的时候也稍微陪我一下吧。”


茨木怔了怔,没如往常那般欢欣鼓舞一通,而是缓缓坐下,靠得离我本体的酒葫芦近了一些,最后又幼稚地轻拍它两下,搞得像是在哄被梦魇吓醒的小孩。


谁允许你对本大爷这样的,我本想这么说。


可他的动作实在太温柔,我便说不出话来了,只在心里暗想,如果我是酒吞该多好。


 


 


11.


一夜樱落。


不知怎的,最近几天我俩的关系越发微妙起来,他不再絮絮叨叨,我也不再恶语相加,只偶尔就镇上趣闻交谈半晌,或者聊聊他今年新酿,尽是有些像常年旧友了。


茨木越发忙碌了起来,除去酿酒以外,他还坐在窗边,涂涂画画着鼓捣他那些永远仿佛看不完的书,偶尔也会研墨展纸,提笔写下一行行小字,似要寄信与谁。


可他写了又扔,写了又扔,如此反复数天,终是没有成稿。


“你在给酒吞写信吗?”有一日我无法克制地问。


“嗯对啊。”他用力地点点头,棉花白的长发跟着晃了晃。


“那为什么要扔掉?”


“唔…”茨木皱了皱鼻子,苦着脸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由得调侃道:“你不是很会说吗?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呢。”


“说优点和写信又不可相提并论啊…”


“无非思愁而已。直接写你想他,从早到晚都想他。”


“…吾友优异过人,哪怕伴其身侧,也能颇有领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什么不对?”


“那你写啊。”


他从白发里露出的耳朵尖有点泛红,梗着脖子反驳,“这种浮夸之词怎么配得上吾友,得换更加精炼的来。”


怎么说呢,蠢得别出心裁到了极致,也是一种可爱。不过若要再逗下去,他大抵又要落荒而逃了,于是我主动换了个话题,“营救酒吞的法子找到了吗?”


茨木似乎未曾料到我会问起这事,猝不及防之下只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我本想问清他的计划,谁知他却莫名低落了起来,小声回答,“等我写好信吧。”


说罢他便一溜烟躲到后院去了。


莫名其妙,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瘪瘪嘴,寻思着找个地儿挥霍这一整个下午,可我刚迈出一步,他桌上摞的一大书便“轰”得垮塌下来,掉了满地。


……真是有够麻烦。


我正要叫他进来收拾,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其中一册,封面写有四个小字——“渡灵之术”。


渡灵?那是什么?我饶有兴味地蹲下身开始翻阅。


「所谓渡灵一术,便是鬼怪移魂夺舍,凭空摄取肉身之法。」


头一页落笔刚劲,像是男子所写。我依稀记得自己在某处见过此字迹,回忆片刻后猜出这大抵是讨厌的安倍晴明——那家伙有曾拜托鬼使向茨木捎信的先例,所以我并不感到奇怪,只不过写的却是些邪门歪道,这倒令我不悦起来。


我皱着眉看向下一行,内容却陡然一转,歪出个十万八千里。


「他的首级四肢被童子切斩下,其上附着念力,阻碍一切治愈拼合之法。挽回魂魄又慢了一步,因饮下孟婆药汤而记忆全无,加之魂体虚弱,若不入轮回,只怕无法长存于世,不出数月便会消散殆尽。」


他?谁?我疑虑更甚,索性一鼓作气全部看完。


「事已至此,按常理绝无挽回之法,但你既诺我暂不前往京都寻仇,我便翻出这禁忌的渡灵之术交付于你,权当答谢。渡灵渡灵,则需有灵可渡,你且将其肋骨抽出,让从冥界取回的亡魂有实体可栖,再置于和原主有紧密相关之物中,如此一来常年侵染,方可养气补魂,再化而为灵,由以渡之。」


字迹变得温婉,似女子续写。我毫不费力地认出这是茨木化为女型时的笔触。


「然如桃花所述,看似寻常的渡灵之术,除却阵式,灵力的要求外,还有一近乎苛刻的条件——力量对等。也就是,如同水与木桶,要将其注入新容器之中的话,木桶便必须足以容纳全部的水,否则便会溢泻而出,一败涂地。」


「吾友乃众鬼之王,数千妖中,能与其力量匹敌者,除却大天狗玉澡前二鬼之外…」


他的字迹断在此处。


一股无力感涌至心头,我以手掩面,缓缓地站起来身来,百感交集之下无话可说,耳边有如万蜂乱舞,眼前也白光乱窜,只愿堕入无边黑暗,或者索性痴傻愚钝,彻底避开这些思绪才好。


可我还是明白了,他从未将我错认作酒吞,也未刻意睹物思人。


因为我就是酒吞。


 


 


12.


这晚我夜不能寐,翻来覆去也甩不开那些鬼魅般的回音。


「所谓渡灵一术,便是鬼怪移魂夺舍,凭空摄取肉身之法。」


「你虽已化为灵魄,却缺失形体。」


「它先是跟魔怔似的咬噬同类,撕扯得对方皮开肉绽,最后却从体内鼓涨开来,如同装满了水的囊袋一般破开…」


「看似寻常的渡灵之术,却有一近乎苛刻的条件——力量对等。」


「果然如此,低微畜生之躯,根本不可能承受恶灵魂魄。」


「也就是,如同水与木桶,要将其注入新容器之中的话,木桶便必须足以容纳全部的水,否则便会溢泻而出,一败涂地。」


「吾友乃众鬼之王,数千妖中,能与其力量匹敌者,除却大天狗玉澡前二鬼之外…」


针刺般的寒意爬满我的脊背,分明是人间四月天,我却如置严冬冰窖,连指尖都被冻得不足打颤起来。


长久以来自诩的冷静,无时无刻不被赞叹的睿智,这一刹那全部崩解剥离,弃我而去。我阖上双眼,光怪陆离之象闪烁不停,一会儿是那院中白兔的碎尸,一会儿是那嘈杂鼎沸的酒宴,扭曲变形的魍魉狞笑,身姿婀娜的女妖翩跹,恰似庆典,又如祭奠。但就在一切混乱喧嚣的尽头,我听见脆生生的铃响,定晴看去,茨木站在那儿,已不再是唬弄的人的女型,反倒身披甲胄,一如骁勇鬼将。


“茨木。”我这样唤他,“过来,和我站在一起。”


可他摇了摇头,鎏金妖瞳里满是坚定,“挚友,请吾把这具身躯,交予你支配。”


我一下便睁开了眼,耳畔是茨木浅浅的呼吸声,夜风微凉,他不由自主地缩缩手脚,翻了个身侧过来对着我。我怔怔地看了许久,忽然发现茨木嘴角天生略微上扬,有点未语先笑的模样。但他并非本性善良温顺,甚至在我刚记起的模糊片段里很是狂野嗜战,可每逢对上我,却总是笑着的。


「这样做的话…你不会感到难过吗?」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桃花问他的这句话。


你不会难过吗?这个家伙究竟明不明白他是在做什么?以骨酿酒,重塑魂魄,再将自己当做那渡灵的容器,怎么想都…不可理喻。


何其情深,何其痴狂。


大概是疯了吧。


「但我觉得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我追随挚友并非因为挚友实力强大,而是因为相信挚友定会强大,不管至于何等绝境,也不会败弃,况且…」


我不愿再想下去了。


室内忘记吹灭的蜡烛越燃越短,招来几只白蛾盘旋,它们不断地打转,偶尔阴影投至他的眼角,黯淡一片,状若盈有泪痕。


而烛影一晃,火花猛地迸溅出“噼啪”一声,我转头一看,烧作焦炭的飞蛾掉至桌面,砸成了一滩细碎的灰烬。


然后夜风一吹,便全部散去了。


我突然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难过了起来,他要为我赴汤蹈火,甘之如饴地跳入万丈深渊,因为…我苦笑着想,曾经我认为晦涩难懂的这本书,解开细看,字里行间皆为情字一咒。


这时我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连忙起身找出那些被他扔掉的信稿,碾平褶皱后凑到灯光下一看。


——尽是些告别之词。


原来他犹豫不决的只是怎么向我说再见。


 


 


13.


“茨木。”


“嗯?”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往窖中放入两三坛刚封好的酒,我在身后叫住他,提议说,“说起来,我还从来没喝过你酿的酒呢。”


“啊!”茨木一拍脑门,而后又为难道,“可是灵体怎么饮酒啊?”


“…你当鬼葫芦没有嘴吗?”


“哦哦哦哦,果然如此,还是挚…”他慌忙不迭地将“挚友”两个字咽回嗓子眼里,改口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便开一坛吧,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哎?…好。”


我打定主意,待会儿无论如何,晓之以理也好,责骂训斥也罢,都要打消他施展渡灵之术的主意。但当茨木走到我面前时,我仍是晃了晃神。


——他隐去了女子之形,虽未着甲胄,却实打实地变回了妖态。


“不是不会连同衣服一起变吗?”


“所以衣服是提前买的。”茨木笑眯眯地坐下,将怀中的两坛酒一坛搁在地上,一坛推至我面前,“试试看?”


我没接过,只是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茨木有些诧异,不过也没乱动,只小心翼翼地问,“我的着装有什么不妥吗?”


“果然…没什么。”


果然没想错,无论是何种形态,他的容貌都是讨人喜欢的。


茨木眨眨眼,斟满一杯酒,然后又犯起了愁,“鬼葫芦到底怎么喝?”


我挑挑眉,鬼葫芦张开利齿,含着酒杯一道囫囵吞下,嚼得喀嘣作响。


“……”好像有些失策。


“……不愧是挚友的鬼葫芦,连饮酒之法也与寻常不同!”


“闭嘴。”


“哦。”


酒过三巡,我见时机成熟,便酝酿好了词句,试探着说,“茨木,大江山现在只怕是一片荒芜的坟地吧。”


他醉意微醺,绯色上面,诚实地点点头回答,“是啊,退治之后大江山戾气横生,冤魂不散,无论人妖都不可能在那里…吾友?!”


“你准备欺瞒本大爷到什么时候?”我扯出一丝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渡灵结束?”


这下估计他也酒醒了,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缩了缩脖子飞快地解释,“不是的挚友,我没有从一开始准备瞒着你,只是因为那时我去冥界稍微迟了一步,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喝下了忘却今生的孟婆汤,而且又灵体虚弱,把之前的全部忘掉了。我本来打算等你再次化形后就告诉你,但是…”


“但是这样我就不会答应渡灵了。”我冷笑着打断了他。


“……是的。”


“你的脑子里究竟想的是什么?”我猛地一拍桌子,坛中玉液被震得溢溅而出,“以你之躯度我之灵,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夸耀你勇敢啊?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你会被夺舍,会死啊!”


“可是,如若换作凡胎肉身的话,便会像那拥有恶灵魂魄的兔子一样,由于无法承受而破裂绽开,只有我才可以…”


我更为愤慨了,只觉全身血液逆流冲至脑髓,一跳一跳地抽疼着:“…你不可以。妖生来就比人更加自私,无论做什么都是要从自己出发的,需要考虑的是你自己!不是我!明白吗?!每个妖都应该这样!”


茨木低下头,很小声地反驳说,“想不明白,不想明白。”


我简直快被他气笑了,随手掀翻桌上酒坛,陶片破碎的脆声终于让我稍许冷静,勉力放缓了声音劝说,“就算不用那狗屁渡灵之术,凭借本大爷的实力,迟早也能再炼就一副肉身,到时候再统御鬼族也不迟。”


他低着头不答话,半晌才认真地说,“灵成肉身虽不罕见,但都是唐纸伞之类名不见经传的小妖,不过是从原有形体上勉强生出手脚扮为人形。挚友是鬼族之王,岂能化作那副模样。”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当即冲他吼道,“你若急着想要追随鬼王,何不自己去当?!”


茨木抬起头,眼神颇有些委屈,“你误会了,我不是要追随鬼王,我是追随挚友你,这和你的身份,状态,实力…都没有关系…再说了,吾对挚友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若是为了挚友妖力更胜,哪怕被吾友吞食殆尽我也在所不惜。更何况是能换得挚友重回人世?吾友啊,请不要在乎此等细枝末节。”


“我在乎。”我泄下气,无可奈何地凝视着他,“我很在乎。”


我想我从未用过如此…恳切的语气,但我还是这样做了,我哑着嗓子对他说,“你不能。”


他怔怔地回望着我,过了一会儿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终是选择了顺从。


一边答应着不再起渡灵的念头,他一边讨好似地抱起第二坛酒,“刚才那坛摔碎了,幸好我拿了两坛呢。虽形式不同于往昔,但也算是与挚友把酒言欢吧…哈哈…”


我翻了个白眼,一边指使鬼葫芦喝得斯文一些,一边再次提出,“你究竟懂没懂我的意思。”


茨木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终于舒了一口气,静下心来品味酒液醇香。


“吾友既已恢复记忆,那是否要回丹波网罗残余旧部?”他突然道,“而且红叶也在京都。”


“红叶?”


听到这个名字我愣了愣,一时没想起指代何人,好半天脑海里才浮现出一名女子的容貌,她眼神薄凉地望着我——像空中遥不可及的星或月。


而面前的茨木依旧注视着我,眼神惴惴不安。


“月亮对于本大爷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我笑了笑,“酒才不可或缺。”


“啊?”


“总之暂时不回丹波了,我俩在这儿也挺好…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吾友高瞻远瞩。”茨木赞扬着替我又斟了一杯酒。


我酒吞童子,理当千杯不醉,可不知怎的,或许是他终于习得神酿技法,又或是我今朝实在动情,不一会儿我便晕晕沉沉地扶住额头,只觉酒意上涌。


“吾友?”


我抬眼看他,竟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曼纱,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茨木…过来…”我下意识地喊。


“吾友。”他摇摇头,“我最终还是这样做了,实在抱歉,比起我独活于世,我更希望…”


“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药汤,孟婆的药汤。”茨木轻笑,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天生像是含情带笑,语调则是我未曾听过的柔软,“酒吞,其实我…”


 


 


14.


虽然人们常说「喝酒伤身」,但本大爷不这么觉得。对本大爷来说,「酒治百病」。


只要一起喝一杯,就能知道对方是什么器量。


看看那些不沾酒的家伙,简直无聊透顶!


阎魔那个混蛋还留在另一个世界啊?真亏她在那种阴暗狭湿的还能待得住。


大天狗那个笨蛋,还在追随着那个蠢货吗?也是不像样子。


剩下的就是荒川主吧,听说他已经离开大天狗一伙,回他那荒川自在去了,切,真是闲得发慌。


不过那安倍晴明,至今为止都还没能解决从他体内分离出的黑影一事呢,但鬼女红叶既已做了他的式神,也算是有所归宿,不必本大爷再记挂。


说来说去,怎么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算了,以后的事就以后在想吧。


我背起酒葫芦,途经一片樱花林,身穿白无垢的女妖从我身边跑过,喜极而泣地拥住一名人类男子,“忠义大人,樱花终于等到你了。”


“樱,辛苦你了,以后我们便相知相守,再不分离。”


破镜重圆的爱侣紧密相拥,我瞧见不远处的桃花树下站着一粉衣少女,面色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场跨越生死轮回的久别重逢。


而当那樱花妖回过头时,她脸上却浮起一抹柔和的甜笑,“樱。”


“桃花,谢谢你在我最低落痛苦的时间里陪伴着我,真的谢谢。”


“不用谢啊樱,忠义大人能够回来真是太好了。”桃花真挚道,然后又顿了顿,轻声呢喃,“樱,其实我…”


风旋乍起,晃落一树繁华。


「酒吞,其实我…」


我似乎地听见了银铃撞击的脆响,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有人拉住了我缺失的右臂,指尖极轻地划过我的掌心。


“怎么了?桃花?”


“没什么…”桃花吸了一口气,笑容更灿烂了几分,“其实我希望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转身看去。


什么也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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