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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的昭和》[YYS/狗茨](上)

超好吃aaa

魏琛:

◎Written By 颜未臣


[大天狗×茨木童子]


❀私设诸多/怪谈向


❀2017新年快乐么么哒!


√感谢渊宝的狗茨让我活到了过年ᕕ( ᐛ )ᕗ爱她!
感谢美人十也加入了我们的狗茨大军!


 


 


00.


 


“他不会老,也不会死……可是,他会伤心、会难过。”


青行灯掸了掸指间夹着的女士烟,银色的烟灰跌进白色的瓷缸里,烟草混合果香燃烧的味道迎面而来,他一瞬间像是被风迷了眼睛——


 


“他是鬼,却有一颗人的心。”


 


——眼眶微红,饱涨的热意困住了他灰蓝色的眼睛。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01.


 


茨木将车开出地下车库之后,才发现昨天夜里下了雪。城市里覆盖着一层朦胧的白,冬鸦在电线杆上叫喊,落下几片乌黑的尾羽。


空腹里还残留着昨夜酒精的灼烧感,他眯起眼睛,盯着忽然超车插到他前面的那辆车,默念了一遍车牌号。今天上午有一个很重要的竞标会,公司年终奖能不能翻倍全靠这个项目,他虽然是Boss,也不敢摆谱迟到。


茨木提前了十分钟抵达,当电梯门打开,一直候着的行政秘书与项目负责人一行齐齐问好,他颇具威严地朝下属们点了点头,走了出来……高定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黑色的呢子大衣下罩着西装,冷峻而深邃的眉眼与微微抿起的唇线,令人望而生畏。


竞标会一向没有什么意思,但气氛依然紧张、竞争依然激烈。除了工程预算之外,设计方案也是最终中标的决定因素之一。各家企业轮流在台上讲解与展示自己的方案,茨木坐在台下沉默地看着,始终不动声色,似乎什么样优秀的设计都不能动摇他——直到一个人站上了讲解台,五分钟之后,茨木微微皱起了眉。


“……看似是随意切割开的多边形,但将它们在平面展开,”男人垂着眉眼,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错综复杂的图形在画面上自动排列重组,其中的离散点与三角形也一一显示出来,“它们都是泰森多边形,内在隐含着一种特定的逻辑美学,所以在以之构建出的立体建筑形态上,观感看似杂乱却不失秩序,也符合我们这次的主题——Secret。”


“除此之外,为了实现这样的设计,在建材的选择上……”


男人的声音温和,稍稍有些低沉,用着一种适合人倾听的平缓语速阐述着他的方案。除了新颖的设计理念外,还着重强调了可操作性问题,并且预算也处在一个恰恰刚好的位置,不算太高但也没有太低,总体而言是非常成功的。


似乎是因为投影的灯光微微发蓝,在男人眸底映着一点蓝色的浮光,简单的黑色西装几乎毫无特别之处,甚至还有些不合肩线,但他站在那里——俊雅的五官并不惹眼,却叫人越看越移不开目光。


茨木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微潮湿,心脏不安稳地砰砰跳着。


他感到了极度的烦躁。


最终的中标结果要等招标商开会商议评分之后才会公布,一般需要一两个星期的时间他们才能知晓结果。


结束竞标会后,茨木还要去会一个地产商的约。行政秘书拿着他的车钥匙去停车场取车,他站在大楼门口等候,结果只过了五六分钟他便接到秘书电话,说他的车被别人的车堵在里面了。


茨木心情本就糟糕,语气瞬间就冷了:“车牌号?”


秘书照着念了一遍。


很好,和早上超车的是同一个人,茨木不爽地啧了一声。


最后秘书留在停车场联系那辆车的车主,而他则坐上临时叫的商务车先去赴约。他与大腹便便的地产商先吃了一顿装逼的法国菜,然后谈了两个小时,接下了一个重要程度堪比上午竞标项目的案子。双方先签了合同意向书,正式的合同要等之后双方负责人具体商定再签。


茨木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自己便一直处在这样的忙碌之中。尽管他很享受这种不断向商业顶端挑战的快感,但偶尔他也会怀疑自己这般汲汲营营到底是为什么——作为一个妖怪,他为什么要这样活得像一个人类。


酒吞说,你必须有一股执念,才能够适应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才能活下去。这就是生存的法则。


而他一如既往地,信任他的挚友。


就如这千余年来,他们一同见证着时代与世界的变迁。


活得太久以至于过去的记忆都变得无比模糊,茨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便想不起过去的事情……也或许岁月的时间太过沉重,他一直背负着,已经太累了。


他并不在意,酒吞也从不缅怀,既然已然忘了,那就尽皆抛去吧。


茨木晃着手里的高脚杯,鲜红色的酒液漾着一层清亮的浮光,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交谈声充当着背景,他独自浸在灯光下,无声拒绝着一切人类的靠近。


“谢谢,但我有点醉了。”有些熟悉的声音忽然闯进了他的世界。


茨木抬眼,便见到了白天见到的男人。


明亮的光线下,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他真的拥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瞳孔隐隐浮着一点光,柔软的金色发丝垂在白皙的颈上,黑色的西装像是一团浓墨,要把他衬得熠熠发光。


他往后退了一步,与茨木离得更近。


近得足以让茨木看清对方握着酒杯的手指指甲是什么色调的浅粉色、垂在耳尖的发丝到底有几根。


心又在莫名其妙砰砰作响,好像要预示着什么。


茨木在一刹那,终于察觉到某种特殊的不同,他的瞳色瞬间变深,凝视着男人的侧脸——正遭遇上也在同一秒意识到了什么的男人转来的目光,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遭遇。


一个手里握着的是宛如鲜血般的红酒,一个手里拿着的是好似阳光般的香槟。


然后下一秒,他们对视着,露出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微笑。


——混迹在人类社会的妖怪们,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忽然遇见。


大天狗婉拒了邀酒的人之后,便与茨木离开宴会厅,去了楼上的窗台吹风。他们交换了名片,茨木才知道大天狗真的只是个注建工程师。他抬眼望去的目光里盛满了疑问,大天狗轻轻一笑,浅金色的发被晚风拂起,发梢浸满月光发着白。


“自己开了家工作室,没有那么多人可以用。很多事都要亲力亲为。”


茨木看着他,道:“你很优秀。”


“只是为了生存而已。”大天狗垂眸,看着窗台外在月下寂静生长的花园,摇摆的花枝之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柔媚花香,繁密的草丛和他的心一起宛如海浪般随风翻涌着,不止歇,一阵又一阵。


他竭力克制所有激烈的神情与从脊背与胸膛深处燃烧起来的热度,混乱的情感在大脑中冲撞,压抑着瞬间急促的呼吸,在袖下蜷起手掌,藏匿起微微颤栗的指尖。


漫长的时间伴随着漫长的焦灼,理智告诉他如何才不会毁掉这一切。


“你来这座城市不久吧。”


“嗯,两个月前搬来的。”


茨木微抬嘴角,露出一丝有些痞气的笑:“怪不得……本来这次竞标,我势在必得,没想到冲出了你这匹黑马。”


“输赢未定,现在说什么都太早。”大天狗偏头望向他,半明半暗的光线将他柔和的五官线条陷得更深,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愈加清亮,金色的柔软发丝亲昵地贴伏在他的额前与鬓间,肩线又平又长……


茨木愣怔了两秒,但非常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失态,他稍有些越距,抬手扶正了对方歪了的领带,深邃的眼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温柔,从喉头滚动出的话语稀松平常,明明才是初识的第一天,却用上了一种特别的熟稔语气。


“出门在外,多多少少注意点啊……不过你现在这身衣服,比早上竞标会那件合身太多了。”


他靠近的一瞬间,传来了一股暖的味道。


很好闻,大天狗心惊肉跳地想。他抬眸对上茨木隐含笑意的目光,看见他嘴角习惯性扬起的似有若无的弧度,在沉默的黑夜里,所有热烈覆灭成潮水,淹没了他的身体。


“嗯,”大天狗听见自己平静地回道,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方案熬到天亮,出门的时候拿错了部下的衣服,忙昏头了,完全没注意到。”


茨木低笑了一声,有浅色的光在眸眼里闪动。


月色真美。


粉饰太平一般,他们都忽略了这一天里所有的不同寻常。


茨木晚上做了一个梦。


有一双巨大的、大得足以遮蔽世界的黑色翅膀,将他包裹其中,温热柔和、细微之处微微作痒的羽毛贴着他的身体。


他听见一个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轻轻念起他的名字,然后就在这片黑暗与柔软中捧起他的脸颊,轻轻吻住他的唇。


咚咚的心跳声震动着耳膜。


他肆无忌惮地与那人接着吻,可是吻着吻着就落泪。


早晨的阳光明亮刺眼,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皮。他一睁眼,泪水就从眼角滚落,滑进枕头里,布面颜色深了一小片。


茨木坐起身,恍惚地盯着被面上格纹,心脏沉溺在悲伤里,紧紧缩成一团,疼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沉默地想了很久,也记不起梦里发生了什么,会让他这样伤心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死去。


这种遗忘的感觉,可笑地有些熟悉。


 


 


 


02.


 


茨木再一次见到大天狗,是在他常去的一家居酒屋里。


浓郁的昭和气息,从一掀门帘起就将人带回了上世纪的那个年代,旧式的报纸、朦胧的灯光还有煮物不断蒸起的热汽浓郁,老式的钨丝灯垂在头顶,深咖色的老木桌上铺着绸布,隐约的酒香混杂在食物香气里颤栗着舌根处的神经。


独自坐在高台上的大天狗自己斟酒,服务员将一碟烤鸡串与枝豆在他面前放下,他抬头朝对方礼貌性地点头,眸中冷冷清清没有光。直到有人在他身旁坐下,裹挟着笑意唤了他的名字。


他偏头朝人望去,暖黄色的灯光忽然在他眼里降下了一颗星,完全克制不住上扬的笑意浮现,眉眼里温温柔柔。


“茨木,晚上好。”略微低沉的嗓音经过了酒的灼烧,有些沙哑。


“真巧,我可是这家店的常客呢。”茨木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一只手掌撑着头,偏过半身看着他。他凌厉深邃的眼睛始终难掩痞气,但在看着大天狗的瞬间明显柔和了几分。


老板笑笑,问了句还是老样子吗。


茨木痞里痞气地歪着上身,朝人点了点头。


“其实之前我就想问了,可能有些冒昧,”他转过身,有些漫不经心地道,“以前我们是不是认识?这种天然的亲切感,对于我说,有些不可思议。”


大天狗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手指就捏紧了酒杯,力度之大连指节都泛起了白。极度的紧张让他不敢轻易开口,从再一次见到他之后,他就一直在被这样的仓惶不安刀劈斧砍,在每一次呼吸里隐隐作痛。


可是,这就是命运。


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不会作出任何一种别的选择。


他垂下眸,纤长的睫羽在他眼下织出一小片漆黑的影子,完美掩住所有不敢外露的情绪。


“抱歉,以前我应该没有见过你。你这样的人,如果见过一次……就绝对忘不掉的吧。”大天狗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视线焦距落在面前刚盛满的酒里。


“也是,要真是见过你,”茨木无比赞同,“我怎么可能忘掉你嘛。”


老板把他的酒与刺身一同送上来,他的注意力瞬间被带走,根本未曾注意到身旁人细微的异样。


大天狗闭紧眼睛,忍耐那一阵撕扯心脏的酸楚过去。


人生何其漫漫,世界何其泛泛,总有许多无可奈何的命运,在牵绊着人。


 


他们第一次相见,其实也在一个下着雪的天气里。


老式的铁皮火车行驶在路上,烟囱烧着浓黑的炭烟,车轮碾上铁路哐哐的声响一遍又一遍反复循环,锅炉里滚煮的沸水向车厢内部供暖,令冬夜里的旅人不那么难熬。


大多数人抱着行李歪在座位里昏昏欲睡,没有人察觉到有一个身影忽然落在车顶,惨淡而不甚明晰的月光映出他身形,鸽血一般的红色瞳孔内闪着妖异的光。茨木穿着不知道是哪处的军事制服,躬身抓住车窗窗沿凸出的部位,身手矫健地跃入了车体内部。


可就在茨木落地起身的瞬间,便迎上站在他面前的人望来的目光。


在车窗之间穿行的风裹挟着细小的雪花,在他们的肩与发梢上粘连一片,慢慢濡湿。


男人穿着西式的白色西装,手上还格外讲究地戴着白色手套,他的视线很冷,盈满幽蓝色的光,薄削的唇线微微抿起。


他问,你是谁。


茨木自认桀骜不羁却着实痞气地挑了挑眉,压下心下的讶异,玩世不恭地笑:“一个错过出发时间的人。”说着,他小幅度挥了挥指间夹着的那张车票。


男人微微皱眉,语气一改之前的忌惮与尖锐,只是仍有些冷淡:“守时是作为绅士的准则之一。”


茨木闻言一晒,刚想开口反驳就听对方继续道:


“这一条不管是对人,还是对妖,都适用。”语毕,男人收回落在他身上漠然的目光,转身走回车厢里。


茨木看着他的背影,那举手投足之间的优雅矜贵令人咂舌,但从头至尾最令他吃惊的是——在见到他之前,竟然半分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造化弄人的是,茨木按照车票上记载的位置寻了过去,恰好就在那人对面。他扫视了一遍周遭沉睡着的人们,把与人换座位的念头剔除了出去。


最终茨木还是施然然在那人对面坐下,长腿自然地交叠在一起,摘下军帽盖在脸上,双臂交缠抱着自己,歪在车窗边沿便直接睡去,只是没敢睡深。


一夜相安无事。


天亮的时候,茨木还对睡眠有些念念不舍,兀自赖了一会才睁开眼。对面座位的白西装男人已经不在,他对着窗外迅速经过的风景打了个哈欠,在金色的晨光里仍然昏昏欲睡。


隔壁几截车厢里逐渐传来人声,餐车的咕噜在地面滚动的声响由远及近。茨木摸摸口袋想看看自己还剩多少钱,但一摸便彻底清醒——钱包不见了,欸?他一脸懵逼地摸遍全身,发现最值钱的只有口袋里的一块旧怀表。


此时他对座的男人回来了,他的衣装齐整得不可思议,款式又有些庄重,看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出现在什么高端的宴会里。


男人坐回位置之后,就打开了一本书开始阅读。茨木偷偷地瞧了两眼,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很好,这真的非常与时俱进。他只敢在心下啧啧两声,然后继续忧愁着未来十二个小时里自己的早中晚餐。


餐车抵达他们位置的时候,男人买了两块全麦面包,两杯热牛奶——西式餐点在这时价格还贵得不可思议,他回到座位上时,将多买的那份分给了一直在对着车窗装作看风景的茨木。


茨木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难得正想要说点什么好听的感谢对方的时候,便被对方气到立马把之前瞬间涌上来的感激抛去九霄云外。


“我这是怕你饿到跑到隔壁吃人。”男人口吻平淡,不带任何一分喜怒,但在听众耳里,简直刺得想暴起打人。


茨木抬头,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优雅男人,连瞳孔里的红色似乎都深了许多。


 


是了,那个时候的自己骄傲又自负。明明已经活了千余年,却还没能学会除了喜怒之外的情感——某种程度上而言,依然还很稚嫩。


大天狗将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来,偏头与举杯的茨木碰了碰杯壁,啄饮下他们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杯酒。他眼里眉梢间的笑意是真实的,在灯下看着他过去的恋人,陌生又熟悉。


熟悉的是他的模样、他的神情——他高兴时微微上挑的眉,不屑时似笑非笑的嘴角弧度,醉酒微醺时无意识搓起的指尖。


陌生的,是他的眼睛里再没有自己的身影。


但这些,他早就再清楚不过的是吗?


大天狗对他笑了笑,道:“敬我们的似曾相识。”


“敬我们的似曾相识!”


茨木执起杯,灯光在他的眸子里涣散开来,流动着绮丽的光影,凝在嘴角的笑英俊又迷人。


“砰!”


杯壁与杯壁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大天狗饮下这杯酒,将微红的眼角归结于作祟的酒精,睫羽在他眼后展出长长的一段黑色,像是蔓延不断的情感即将被深藏前留下的影子。


 


“你这样说话,没人会喜欢你的。”茨木嗤了一声,往后座里一靠。


大天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道,“我不需要别人的喜欢,我最爱自己。”


冬日的暖阳终于突破地平线的挟持,照耀大地,铺开盛大的金色光晕。


 


 


 


03.


 


越过北国,越过死亡,阴影仍在忧郁与树干之间穿行。


大天狗赤身裸体地跪在雪地里,巨大的黑色翅膀像是失去了支撑点,耷拉在肩后,软软地垂在地面。洁白的雪,被不断蔓延开来的温热血液所融化,但数十秒后却又与这血液混在一起渐渐被凝固起来。


从地面蒸腾的低温与凛冽刺骨的风麻痹他的神经,特质的锁链从两边琵琶骨穿过,将他锁在原地,不断愈合却又不断撕裂的伤口反反复复淌着血。他被困在一线天里,左右两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便是高耸的陡峭山崖。


这里终年严寒,飘着雪花。


甚至连阳光都变成了奢侈品。


他饮雪度日,千年的妖力逐渐消耗着,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越来越虚弱。


如此一年,又一年,光阴消磨着他的意识,但他仍死死记得那个名字,不敢忘记。


他过去的骄傲,与生俱来的自负,根深骨子里的优雅与矜贵,统统因为那个人不复存在——他因为他学到了他无论看尽多少书籍、听过多少故事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些宛如人类一般的情感……痴痴缠缠,黏黏腻腻,不够坚强却也不曾软弱。


却能让人感到什么是真实的活着。


他知道等山顶的梅再一次盛开,暗香弥漫之时,他就能离开了。


只是希望,他来得还没有太迟。


 


大天狗对着招标方的负责人抱以公式化的一笑,礼貌地与之握手。不出意外,他的工作室拿下了这项工程,这样一来,他也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然后……留下来。


商定合同并非是一朝一夕之事,可他的属下还没有几个能够担当这般重任,只能劳累自己带着亲信在这段时日一遍又一遍来与招标方商谈。


等他最终签下约、收到招标方的定金款后,他才发现新年就要到来,上一次见到茨木已经半个多月前。他盯着手机通讯录对方的名字,犹豫了很久也没有拨去电话,但是发了一条讯息。


新年伊始的第一天,大天狗买了两支梅插进花瓶,然后难得换上一身休闲服出了门。墨蓝色的短款羽绒服敞穿,里面搭着麻灰色的针织衣,黑色的翻边直筒裤下套着一双浅棕色的马丁靴,搭上他一头浅金色的发,倒是像从哪家知名杂志里走出的模特。


茨木见到他的第一眼,心脏不动声色地多跳了两下。这种暧昧却又细微的反应,发生第一次还能称得上偶然,但重复了太多遍、太多遍,那么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这是什么了。


他朝远远走来的人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意,细看之下,才会发现眼底凝着一点亮得灼人的光。


他们今天要一起去看一个设计展。


……人类新年第一天的神社参拜习惯对两个妖怪来说,并不能做到,虽然神魔时代已经远去,但大大小小的神依然存于世间,护佑着他们的子民,他们并不想一起去找神仙打架。


“项目进展如何?”大天狗看着橱窗里一个只有半截翅膀的水晶雕塑,随口问道。


“还行,每天依然被甲方折磨着。”茨木双手插兜,半弯下腰跟着多看了两眼。


大天狗笑:“彼此彼此。”


“说真的,我们干嘛要做这种被人类刁难的工作啊……”


“命运吧。”大天狗状似随意道。


……其实要不是知道茨木跑去做工程项目的生意,他何必花这么久时间进修建筑设计、辗转才来他面前。


茨木闻言一笑:“照这么说,那我遇见你,那也一定是因为命运。”


“嗯。”大天狗忍不住悄悄握了握拳。


展会的同行比较多,他们没走多久便遇上行业里的熟人。见到两人走在一起,熟人很是意外地说还以为上次竞标的事让你们交恶了呢。


大天狗淡淡一笑并未回答,而茨木咧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只简单地道不可能的。


圈内都知道茨木Boss脾气不太好,难得这次出了个意外。熟人忍不住多看了大天狗几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午餐两个人随便打包了一些熟食,各握着一杯热咖啡,在街心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头顶是一颗巨大的樱树,遮去了大半的日光。他们坐的方向正对着公园中心的标志性建筑,几个孩子在父母的陪同下嬉笑打闹着,吵吵嚷嚷却并不会让人烦躁。


那座建筑是茨木前两年接下的项目,设计方案非常意外地一版就过,只有小修并未换版。两片金属材质的巨大翅膀旋转着相对,看似相连却又分离,底座还散有金属制的几片羽毛,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这几片羽毛的形状都肖似心形。虽然并不是什么特别而新颖的设计,但市政当初就是看中这质朴的暖意,简单又充满情怀,对形成亲和的市民文化氛围足有益处。


说到这里,茨木忽然笑了笑:“说起来,这个灵感其实来源于我的梦,顺口跟工程师一说,结果他就做出这个摸样了。”


大天狗忍不住一怔。


“那……是个什么梦呢?”他朝茨木望去,眼里幽光浮动,像是流动的湖。


茨木仰头想了想,过了几秒才答道:“我只记得梦里,有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它非常大……大得足以令人安心。而其他的画面和情节,醒来就都忘记了。”


大天狗喝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指尖发着凉、心头发着热。


 


他们宛如冤家一般,在那趟火车上闹了十二个小时。原以为单调乏味的旅程也显得格外短暂,大天狗只看了十几页的书,茨木也没能补上几个小时的睡眠。


可是当在同一个月台下了车,他们即将背道而驰的时候,不约而同地,他们隔着从车厢中涌出的人潮,回过头望了一眼。


并没有刻意寻找,也没有矫情回避,目光就在一瞬间对上,他望着他,他也望着他。


嘈杂的人声还有稠密的人群像是瞬间消了声、褪了色,灰蓝色的眸与鲜红色的眼,凝着一种复杂情感,对视着。


好像意识到什么,也或者是因为僵持再没有意义,他们露出了在遇见对方之后展露的第一个笑容。


真挚的、最为简单的笑容。


然后便是默契般各自转身,他们在去往自己的路上,一个人去往某个皇亲贵族家,一个人去往某处的驻军基地,宛如两条背向的平行线不会再遇见。


但七天后,他们命运般的在一个军政贵族组织的宴会中再会。


不同之前的相遇,一向优雅矜贵、恪守礼仪的大天狗无心之失,将杯中的红酒洒了刚升上少校、一身笔挺军装的茨木身上。


再没有什么针锋相对的场面。茨木没有生气,只是认命般无奈地接过大天狗递来的手帕自己擦着军装上的污渍。大天狗说为什么你遇上我的时候都这么倒霉。


茨木哼道,我怎么知道。


大天狗忍不住笑起来:“老天可能是想让你记住我。”


茨木啧了一声,说:“那这方法还真是有效。”


重复的偶然会变成必然,他们后来成为了恋人。


这令身边许多人都很意外,特别是茨木的长官酒吞,惊得差点让手里的枪走了火。要说茨木忽然弯了、对象还不是他的概率,真真是宛如红叶哪天不追着安倍晴明、倒追他的概率一般。


不过青行灯就对他这种想法嗤之以鼻,她穿着敞胸的和服,前襟开着大大的衩,露着傲人的、引人遐思的一线,芊芊玉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酒杯。


“你知不知道,人生三大错觉里,就有自作多情这一项。”


酒吞冷笑了一声,甩过去一个白眼:“你猜,让茨木在大天狗和我之间择其一,他会选谁?”


“那个蠢货,肯定选你,”青行灯长长的睫毛颤颤,青葱指尖轻轻蹭过杯沿,“不过回头肯定会哭得像个孩子,说不定还会去寻死呢。”


“……”


“不过你问这个问题……是吃醋了吗?”青行灯狡黠地笑了笑。


“怎么可能?!”酒吞皱眉,说话有些别扭,“那不是……我都还没追到红叶,不平衡。”


“就那个呆子好不容易开窍一回,你可别祸害他。至于红叶嘛,我觉得你暂时还是别想了……”青行灯忽然放轻了语气,宛如叹息一般,“就要变天了,酒吞。”


酒吞喝了一口酒,沉沉应道:“嗯。”


“京都出现了好几处逆柱,”青行灯沉吟道,“妖怪们和阴阳师们都不平静了。”


酒吞望着从窗外流进来的苍白月光,酒液在胃里焦灼。




—下篇❤❤


 



      [注]   
逆柱

树木在生长的时候是有上下之分的,在做成柱子的时候,如果木匠粗心的弄反了上下之分,柱子就会生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嘎吱嘎吱地发出怪声来。也说是树木的气流凌乱导致的。自古以来,日本人就认为「逆柱(さかばしら)」会带来火灾、家鸣等不吉利的事情,所以木匠都会特别的小心。





 √每年除夕铁打通宵码字。天亮了的鸟鸣提醒我写到这里,该睡了。


一个月没写文,宛如废物。


OOC全是私设的锅——why我要自己作这个设定,真特么难写。


茨木一直就是看着霸道总裁其实还是傻的人设,大天狗刚开始是傲得不愿意多看你一眼,遇见茨木后化身深情温柔派的人设。


看得高兴就好,大过年的,谢谢还来看文的小天使们❤


知乎/某游戏的客服只会叫sama怎么办(一发完)

哈哈哈哈哈哈

cecile:

手游paro


一发完


氪金玩家酒吞&客服茨木


前几天和朋友讨论的脑洞,感觉这个脑洞还是很好玩儿的!就写了个小短篇!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ooc属于我 有意见可以评论或者私信给我~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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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某游戏的客服只会叫sama怎么办

2031个回答

@酒歌狂行
5123个赞

没人邀,但这么好笑的问题我很想回答,感觉提这个问题的大哥很可能和我玩的是同一个游戏。


本人男,大学在读,颜和题目没关系,不给自己打分了。玩的游戏是那个火遍大江南北的《阴阳师》。当时因为这游戏里有张卡上的式神名字和我在现实中的名字一模一样,我就打算去玩玩看,然后就掉坑里出不来了。


不吹自己,仅陈述事实,我在这游戏里氪了不少,斗技长年盘踞排行榜第一。所谓欧非两路人,非常庆幸的是,我挺欧。一个648下去能出4个ssr,按我朋友的话来说,就是万恶的欧洲势力。我40级不到的时候就把图鉴基本抽满了。说基本是有原因的,因为我缺一张卡,怎么抽都抽不到。这张卡上的式神在游戏剧情里特别崇拜和我现实中名字一样的那个式神,导致我对其特别上心,为了它我氪了十几万抽卡,给它用的御魂也早早的氪备好了。但他妈依旧一无所获,我满级的时候,图鉴里这张卡的地方依旧是暗的。


这张卡的名字叫茨木童子。


切入正题,因为氪挺多的原因,有天早上起床我收到了网易游戏公司的电话,说是给我配了个私人专属客服,已经来加我微信了,以后有什么事儿直接找客服就行。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我要赶紧上微信同意好友请求,然后找客服问问这游戏是不是把大爷我的茨木童子给吃了。打开微信的瞬间我只想骂一句妈卖批,这狗游戏可能不把我气死不罢休,网易给我配的专属客服名字就他妈叫茨木。当时我看着屏幕里那句,茨木给尊敬的阴阳师sama请安啦,真的有一种气血上涌想把屏幕打爆的冲动。操你妈sama,操你妈请安,老子为了你氪了十几万,你到哪里去了,现在叫我sama,抽卡的时候怎么把我当儿子似的?


平复了一下心情,我还是通过了这个专属客服茨木的好友请求,刚变成好友,对方就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我以为是注意事项,就打算认真看一下,没想到除了第一条是私人客服注意事项,剩下的十几条全是在夸我。这兔崽子客服快把我吹上天了,说什么我凤表龙姿,神采英拔,欧气满满,把我夸的像钢铁侠,还自作主张的叫我挚友。我当时头特别大,想着这游戏怎么给我搞了个爱逼逼的话痨,真的吵死了。这客服用几十个成语夸了我一遍后才问我对游戏有什么意见,我那会儿已经失言了,短短的几分钟让我有一种当了把吴彦祖的感觉,缓了一会儿我才想起自己的正题,我发了条微信问他这游戏是不是有bug,为什么我氪了这么多还是抽不到某张我很想要的卡,当时因为我顾及到这个客服也叫茨木,总感觉我和他说我想抽的卡也叫茨木怪别扭的,整的我好像特别想要他似的,我也就没有直说我想要哪张卡。你们信我,我真的只是因为这张卡比较有用而且我图鉴里只缺这一张卡我才为它氪这么多金的,绝对不是我特别想要它。


客服茨木很快就回我了,用的依旧是那种软萌至极的过时网络语言,卖着萌说哎呀不好意思呢吾滴挚友,吾是不能透露概率问题滴呢。不过吾很好奇挚友这么凤表龙姿神采英拔欧气满满,有哪张卡这么不长眼睛不到挚友的怀里?我当时拿着手机咬牙切齿的想了半天,最后随口扯了句,我想要大天狗。那会儿我心都在滴血,其实我初始三张卡就抽到大天狗了,现在寮里的大天狗都可以坐一桌打麻将了,我心里想着要是你他妈不叫茨木,老子早就告诉你老子抽不到茨木了。可惜客服茨木在屏幕那头完全感知不到我的愤怒,他对我想要大天狗表示了疑惑,认为我这样站在服务器斗技顶端的男人并不需要用ssr证明自己。我那时特气,我说我就想要大天狗不行吗,我感觉羽刃暴风超酷不行吗。你这个客服怎么屁话这么多呢?客服茨木回了我个笑脸,然后表示挚友说什么都对,挚友一定会抽中大天狗的,并且隔了几分钟给我发来了一大堆微博上的抽大天狗玄学。然后和我说如果我以后在游戏里有什么疑问,找他就行,秒速解决。我看着满屏有关如何抽取大天狗的玄学,翻了个白眼,让客服茨木赶紧闭嘴,他再说下去我可能会需要一打救心丸。


客服茨木特爱吹我,成天和我说他围观了我和别人斗技,说我的反击流玩的特别好,天下无敌。因为他一直给我发消息我不回他好像不是很礼貌,我就偶尔也会回他几句,他问我商店赌博到了什么御魂我也会告诉他,一些斗技上的技巧我也会和他交流,时间长了我发现他还挺有脑子的,对每张卡的分析也挺透彻的,就和他成了朋友。他就一个毛病,老给我洗脑说大天狗不好用,推荐我用酒吞和茨木。透露一下隐私吧,酒吞就是那张和我现实中名字一样的卡。妈嗨我当时给气的,心想二师兄你他妈赶紧闭嘴吧,别在那王八念经了,老子不听,老子没有茨木。但我嘴上还不能暴露这个事实,我说我不喜欢游戏里茨木那张卡,我不要基佬。客服茨木好像挺受伤,给我发了个哭泣的表情。我当时觉得挺对不起人家的,名字一样也不是他的错啊,然后我酝酿着打算解释一下,正当我估摸着准备打字的时候,他又给我发了条消息,看了一眼我就想骂人了,客服说,不喜欢基佬的话,这游戏还有很多妹子啊,挚友你喜欢胸大还是胸小的,丹凤眼还是桃花眼,我立刻给你搜罗一张适合你的卡。我靠,那一个瞬间我仿佛看到了青楼里的老鸨,翘着涂成绿色的指甲逼着我进屋坐。我流着血泪说你他妈给我醒醒我不要妹子,我就玩个游戏,就想要个大天狗,因为我觉得羽刃暴风超酷,超酷你懂吗。对面沉默了,不一会儿又给我发了一堆有关如何抽取大天狗的玄学,附加了一句挚友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操,我和你们说,也就我脾气好,换别人早投诉这王八蛋客服了。


因为这客服本身对于游戏里卡牌的技能研究特别透彻,可以精准的给出很多搭配良好的队伍,我就把他拉进了我朋友开的游戏群,这游戏群里都是我现实中的好朋友,大家都玩阴阳师,而且基本都是排行榜前20,因为都很熟了,大家平时在群里除了分享战斗搭配,还会聊聊日常,我当时把他拉进去是因为觉得他技术好,可以一起讨论一下御魂搭配和战斗搭配,妈卖批没想到拉进去的第一天就出事儿了,我之前说过这客服非常牛逼的一点就是不管我干了什么都可以把我吹上天,比如我翻了10张灰票出了8个灯笼鬼,他会说灯笼鬼好啊,喜庆啊,过年不就图个红红火火吗。又比如我10张蓝票出了8个山兔,他就会说山兔好啊,挚友你现实中一定是舞王,迈克尔杰克逊那样的,山兔找你和你一块儿跳舞呢,我抽8个饿鬼他都能说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善良有同情心饿鬼才会跑我这来。他进群那天正好是情人节,我朋友在群里嘲讽我说我没女朋友,长这么帅情人节也只能在家打游戏。我当时还没来得及回复我朋友,这客服就跳出来了,他说挚友天下无双,不仅面如冠玉,学富五车,游戏打得好,那方面也宛如阿姆斯特丹回旋炮,才不稀罕女人。当时我目瞪口呆,恨不得把袜子塞这王八羔子嘴里,他都在说什么鬼东西,群里当时一片寂静,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人问他到底和我是什么关系,我正打算回复就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他先我一步说我是他追随的对象,他愿意把身体都交给我支配。妈的我当时真想把头埋马桶里臭死自己得了,什么狗屁支配,这小子脑子里是不是缺角。那件事过后,这整个群的朋友都开始叫我阿姆斯特丹基佬,还老问我什么时候去支配那小客服,我真的跳太平洋都洗不清了。现在想想孽缘可能从那个时候就结下了。


之后由于我和这客服越发熟悉了,就约着现实中见面了,他长得挺好,颜9,白头发金眼睛,腿很长,属于女生很喜欢的那个类型,人也和我挺聊得来。他对我是真挺好,真的是对我百依百顺的那种,没什么杂念,无条件维护我。我当时觉得挺奇怪的,怎么会有人只是在网上认识我就对我那么崇拜,我也问过他,他每次都笑,夸我,然后扯开话题。我那会儿觉得有这么个可以信任的人在身边感觉真挺好的。


当时在游戏里有个让我感觉很烦的人,就直接用这个人在游戏里的名字鬼手称呼他吧,鬼手在我们服务器总排位第二,常年位居我一名之差,看他的式神展示板感觉他是个又氪又肝的人。这人不管队伍辅助配置如何,输出用的永远是酒吞,式神展示板里展示着不同御魂的6勾酒吞。也就是和我现实中名字一样的那个式神。我和他斗技遇到过好几次,他策略性很强,是个很厉害的人,每次和他对打都能打挺久。我觉得他烦倒不是因为他对我威胁性大,相反,我挺乐意有这么个对手的,觉得他烦只是因为他和那客服一样,老吹我。因为现在的斗技大家都堆血,又玩套路,所以一场要打很久,这鬼手就老边打边吹我,我每放一个招式他都会给我配夸张的解说,例如我的打火机供了火,他就会说什么星光闪烁之间,酒歌(我在游戏里的名字)的座敷童子牺牲自己的生命供应出了属于王者的鬼火。还老让我打败他,抖M至极,主要我和他斗技还一直有人观战,羞耻死了。而且他最近也开始玩肉流了,我和他打一场要20分钟,妈的,被人连着夸20分钟,乾隆皇帝都没被这样夸过吧,我可烦死他了,越被他夸就越想把他按地上摩擦。


有一次闲聊的时候我就把这事儿告诉客服茨木了,我当时半抱怨半较真的和他说我想把鬼手按地上干翻,干到他爬不起来。我当时真没什么杂念,纯是因为烦鬼手才会这么说的。客服茨木当时愣了一会儿,没秒回我,隔了挺久才说,爬不起来有些过了吧。卧槽,我当时懵了,这可是这客服头一次没有点头应和我的话啊,我问他你是不是认识鬼手啊,怎么你看不惯大爷我把他按地上摩擦啊。客服茨木发了一排省略号,最后说了一句让我瞬间出戏的话,他说,挚友啊,我就是鬼手啊。可能是看我很久没回他,他就解释了一下他很早就注意到我了,围观过很多次我的斗技,觉得我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正好他有朋友是游戏公司内部的,因为他对我特别崇拜,所以才和朋友提议说由他来当我的客服,纯义务不拿工资的那种,然后他说他一直以为我知道他是鬼手。卧槽,我当时真的心情特别复杂,那一个瞬间我觉得鬼手带给我的烦恼都消失了,甚至感觉挺兴奋,怪不得这小子对每张卡这么了解,原来是全服第二啊。那种身边非常在意的人与自己势力均敌的感觉实在是让我太兴奋了。


后来和他相处的时间久了,我才明白那种兴奋的感觉叫喜欢,这种势力均敌携手同心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要怪就怪这王八羔子成天撩我吧,前几天过年还和我说祝我新年大吉吧,我真想让他感受一下所谓的阿姆斯特丹回旋炮。我还没和他表白,过几天就是我们认识的2周年整了,我打算把他约出来表白。


对于题目上问的,我只想说,游戏客服只会叫sama的话,可以私下交流一下,也许状况就会改变,毕竟专属客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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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评论:

@匿名用户:前排膜拜大佬!!!


@匿名用户:卧槽酒歌大佬!!!合影留念!!!!!!


@匿名用户:天哪!同服!酒歌大佬和鬼手大佬!!祝福!!!


@匿名用户:恍恍惚惚上次斗技被鬼手大佬的地藏吞教做人了。


@匿名用户:鬼手大佬居然还是客服?????


@匿名用户:鬼手颜9不爆照??????阿玛尼他走秀???酒歌大佬也不爆个照???


@匿名用户:祝大佬新年快乐!!!!


@匿名用户:没有茨木哈哈哈哈哈哈哈大佬都没茨木哈哈哈哈哈我心服口服了。(ps大佬满暴击 300暴伤的荒川屌!!!)


@匿名用户:心疼大天狗哈哈哈哈哈


@匿名用户:@地狱鬼手


@匿名用户:只有我一个人心疼提问题的人吗??酒歌大佬!!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钱氪出专属客服的啊!!!!


@匿名用户:祝福!!!


@地狱鬼手:我可能过了假年?挚友喜欢我?????


@酒歌狂行:不然?



end



【酒茨】骨酒

天哪...

追白鸟:



 


attention:


*阴阳师手游,cp:酒吞童子X茨木童子


*清水向,全文1w8完结


*少量樱花X桃花的cp向内容,接受不良者请绕道


*本文可能出现的雷点:1.女体梗,且篇幅较大 2.第一人称 3.非直男深柜人设


*刀片预警


*人物属于网易,ooc属于我


 


 


 


0.


“人死如灯灭,妖亦是如此,你不必过于执着,将其视为心魔一桩。况且为时已晚,纵使立刻动身赶往冥界,也不定能赶在魂魄转世前拦下。”


“我希望他活着。”


“退一万步讲,只要情真意切还记在心上,那便永不凋朽。”


“我要他活着。”


“…罢了,那你取出他左胸腔的第七根肋骨,酿一坛骨酒吧。”


 


 


1.


假使你实在百无聊赖,像早已饮尽壶中最后一滴酒的鬼一般无所事事,那我也不妨破例一次,勉为其难地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过别误会了,我可不是什么因沉沦百物语而化鬼的青灯,没有收集整理各路消息的情致,我之所以会说这些是因为…


是因为…总之都怪那个聒噪的女人!


我真是受够她了,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哪儿来这么多废话可讲,常言道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诚不欺我,哦不,她是三千级别的。


咳,言归正传,在讲述开始前,按照惯例我似乎得做一个自我介绍。


我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姓甚名谁,不过为我大概是一只…呃,酒葫芦精?准确一点,我是由酒葫芦中的酒产生的“灵”。


灵之所谓,听上去状若玄妙,但实际任何事物长存于世,便会沾染上红尘之息,进而或多或少地迸溅灵智,开始拥有自我思维,用人类的俗话讲就是“成精”。那葫中酒不知加了什么灵力强大的物什,很快便将我带出蒙昧,因此我现在才能在这儿跟你抱怨那个女人。


她是我的持有者,不过据她说我并非她之所属,而是她挚友远行前交付予她保管的罢了。那么我就先不尊称她为主人了,但也不能总这个女人来那个女人去的,可又着实不知她真名为何,所以暂时用从街坊邻居那儿听来的叫法——罗生门。


在我孤陋寡闻的见识中,罗生门勉强能称得上是最漂亮的女子。她有一头很打眼的朱红长发,末端微卷,看起来颇有些蓬松可爱,明眸皓齿,五官精致;脚踝上则系有一串振声清脆的银铃,行走间叮叮当当得煞是好听。于是在这个偏僻小镇里,她当然不啻于灰暗图绘上唯一一抹艳色,直勾得镇上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怔怔看着挪不开眼。


我猜定有不少男子都对她情有独钟,但奈何佳人无情。任凭他人望眼欲穿,她也几乎足不出户。而且从我有记忆以来,她每天就只干三件事,酿酒,养兔子,对我夸她挚友。


酿酒全因生计所迫,我们所居住的这个小镇以酒闻名,就连吹过稻田的微风也晕着一缕醇厚醉人的酒香;养兔子大抵是她的个人爱好吧,毕竟女子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也无可厚非,虽然我并看不出来她可曾有过半点寻常少女的温婉娇柔;至于最后这一点…我真的忍无可忍。


试想一下,无论谁一天到头耳畔嗡嗡作响,萦绕的尽是些“我的挚友强大又冷静”,或者“他是站在巅峰的王者”,再或者“我要把我这具身体交给挚友支配”之类的话,恐怕都会寒毛乍起吧?


而且我并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一定要对着个酒葫芦唠叨,你看这房中大小酒坛数逾百十,院里白兔活波好动,怎么就偏偏挑了我来倾诉自己对挚友的一厢真情呢?


每逢闻此,我心里除了“烦人”二字以外,就只有一个念头,既然将对方夸得如此天花乱坠,当做是神祗临世般崇敬仰慕,那何不直接谈婚论嫁,成就一桩姻缘?


当然她是听不见我这些腹诽的,毕竟我的妖力还不足以让自己开口讲话或者直接化作人型,因此也只能私下抱怨几句罢了。不过这样也好,待到我蓄力化妖那日,她恐怕早已朽为白骨,长寿一点的话便是身形佝偻,两鬓如霜,若此时我以妖身现世,厉声呵斥“请您闭嘴”,岂不得折煞了老人家…


算了,先不展望这些,我想想…哦,说起来我还没讲她的挚友。


罗生门的挚友,也就是我的主人,名为酒吞童子,听她描述似乎是一名实力强劲的武士?可惜我对他别无印象,罗生门那一大堆溢美之辞也没有值得用于推测还原的价值,可信度耐人寻味,不过既然她喜欢得死心塌地,多半该有几分过人之处。


男子洒脱不羁,志在四海,一去数十载音讯渺茫;女子芳心暗许,目盼心思,绚烂年华逝于苦苦等待,怎么看怎么是一出妾有情郎无意的悲剧。然而她浑身上下没有闺怨离愁,反倒整天精力十足地跟我大肆鼓吹,所以我才说她蠢得别出心裁。


行吧,你俩就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缠绵到地老天荒好了,只要不终日毒害我的耳朵,那我也自然乐得清闲。


故事讲到这里本应作罢,但近来确有怪事一桩,且容我细细道来。


 


 


2.


之前也说过了,此处是位于摄津境内的一个小镇,尤为穷乡僻壤,若非稻米质量优越而被贵族选为贡酒之地,恐怕一年下来都不会有生人经过。


可就在几天前,一名面容英俊的货郎忽来造访,背篓一卸摆出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装在洁白贝壳里的胭脂、栩栩如生的花钿、掺有银线的绫罗——尽是投女子所好之物。


镇上的酒家女孤陋寡闻,哪儿见过如此新奇的物什,当即蜂拥而上,你推我挤地想瞧个稀奇。那货郎也不恼,温声细语地向她们一一解释用途功能,其间还夹杂了些许游历见闻,直逗得她们花枝乱颤,恨不得整日听他讲说才好。


屋外吵嚷不停,终于吸引了罗生门的注意。她放下手中新割的青草,蹙眉朝货郎那儿望了一眼,然后皱着鼻子回去料理她的兔子了。


这让我心情变得复杂了起来,既有点气恼外头那群拿着珠串首饰搔首弄姿的乡野村妇庸俗,腹诽唯有她配上才能称作相得益彰;又觉哪怕不艳盖群芳,寻好友二三谈心交流也是挺好的。


……我没有在心疼她茕茕孑立孤寂一人,只不过是因为她不和别人说话就要对我唠叨,真的很烦。


本以为会是匆匆过客的货郎却停歇下来,不仅如此,他还向街坊邻里的大叔大妈打听镇上是否有适龄女子未婚,言语之间透露的都是要寻一良配定居此地的意思。


货郎剑眉星目,甚是俊朗,又彬彬有礼,长袖善舞,下至稚童上到白发,都对他颇有好感。因此好事的年长女子们殷切地向他讲述各家姑娘的优缺特点,煞有一副要折花中魁首交付予之的架势,所以她们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同一个名字——罗生门。


这时候我突然庆幸起了罗生门的深居简出,甚至开始认为她冷静地回拒上门做媒之人说“很忙,不听”的模样相当可爱。


我也弄不懂自己是什么心态,可能是在喜悦她从一而终的痴情并非假象吧。但转念一想,我又不是那个叫酒吞童子的家伙,这干我何事?


肯定是因为她太闹腾,烦得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想她才会这样。


但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彻底打断我的纠结,和整个小镇的平安祥和——西街药店主的女儿失踪了,两天后她急得发疯的父亲在镇外一片早樱落粉中发现了她的尸身,胸前赫然是两个鲜血淋漓的空洞。


“怎么会有人行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哎真是太可怜了,这姑娘还没嫁人呢…”


“不会是镇上哪个鳏夫憋得心生恶念才动手的吧?真可怕啊!”


店主肝肠寸断,看客窃窃私语,管事的镇长带人搜寻未果,此案也只得作罢,最多提点几句未婚少女要仔细安全。


就在一片人心惶惶中,第二名女子失踪了,寻到尸体时同样被割去了双乳。


宛如朝蚁群泼一瓢热油,整个小镇都为连环作案而惊动不已,却又找不到蛛丝马迹,本该例行开展的祭典在喧嚣中停办,往日里热闹的街道太阳一落山便家家户户紧闭门扉,黑漆漆的大路上连一盏悬灯都不剩,阴风穿堂很是渗人。


而就在祭典取消的翌日,罗生门养兔子的栅栏没能关稳,呼啦啦一窝毛球偷偷从墙洞中跑了出去,搞得她苦不堪言,只得赶在它们没逃远前全逮回来。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日轨西坠入山,仅剩灼红一道若隐若现——很快就要天黑了。


如果我能开口,我大约会对她说,重新养吧,几只兔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全最重要。


但我不能,所以我只能看着她走出门去,四下搜索那群该死的兔子。


“敢问小姐所觅何物?”是货郎的声音。


“呃…我养的兔子跑了,现在要把它们捉回来。”


货郎抬眼望了望漫天晚霞,柔声说:“太阳快落山了,小姐你一个人找得耗费很长时间,而且也不安全,在下能斗胆帮忙吗?”


“可以啊。”她倒也不客气。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月亮瞧瞧爬上天幕,他俩终于提着兔子走了回来,罗生门在屋外朝他道谢,我听见那货郎回答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过在下返家途中暗不见物,可否向小姐借一只蜡烛。


罗生门眨了眨眼,索性转身进屋准备拿桌上那只给他。烛光轻晃,背对着货郎的罗生门看不见,我却着着实实瞧见他勾唇狞笑,俊朗五官扭曲为一张鬼面,衣袖里的纤长指节也如恶兽般屈起,徒生出锐利的利爪,抬掌便要朝她袭去。


糟糕!我恍然大悟,他便是那虐杀未婚少女的妖物!之前的打探并非要寻良配,而是确定下手目标!


她当然听不到我的警告,这一瞬间我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化形,只愿她能侥幸逃出生天。


忽的一阵风刮过来,吹灭了桌上红烛,漆黑一片中却亮起两晕金光,明晃晃得像河汉突坠双星,然后我听见她嗤笑一声道,“以少女的血肉为食?不过区区蝼蚁,还真当自己是一方角色了,可笑。”


“你…你不会是…不可能…”那食人恶妖惊恐万状地呢喃几声,不过还未等他说出个所以然来,空气中便响起一声突兀的“喀嘣”声。


万籁俱寂。


片晌后她重新点燃了蜡烛,恶妖尸首横陈于地,脖颈诡异地朝一旁扭折着,皮肤上还留有五道狰狞的掐痕,那指印宽粗,不似常人所留,倒像鬼爪骤然发力,轻描淡写便诛杀了作恶之妖似的。


而罗生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则鎏烙着显然并非常人所有的盛金之光。


原来她也是妖,我心想。


 


3.


那名手持巨镰的黑衣男子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前来造访的。他一进门,表情便古怪了起来,鼓着腮帮子憋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拄着镰刀大笑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装扮哈,干嘛把自己搞成这样?”


罗生门迷惑地望着这不速之客,张了张嘴似乎打算说些什么,门口却突然响起另一个更为柔和的男声,语带不愉道,“鬼使黑。”


来者是一面容清秀的白衣男子,手中握有一杆招魂幡,正蹙起眉用责备的眼光注视着黑衣男子,似乎有些恼怒他的不礼貌。


“咳!”被唤作鬼使黑那人不自在地呛咳两声,这才硬生生地止住笑意,清清嗓子正色道,“晴明大人说得没错,你果然回摄津了。我们这次来是…”


“你谁来着?”罗生门出声打断了他的叙旧,大大咧咧地耸耸肩问,“不记得了。”


“……”


黑衣男子被梗得一时语塞,还是那白衣男子上前一步道,“我们是阎魔大人的部下,鬼使黑与鬼使白。”


阎魔?这个陌生的词汇却异样地让我耳熟,总觉着自己应该曾与这位“阎魔大人”有不浅的交情才是。可我只不过是一个尚未化形的酒葫芦罢了,又怎会产生此等错觉呢?


不过,从他们的衣着打扮与称呼名号来看,恐怕就是话本中所言的冥界之妖吧?那便奇了怪了,超度魂灵的使者怎么会找上门来?


她显然与我同样不解,问了句“阎魔有找我?”后便沉下脸色不知在思忖些什么,所幸白衣男子还算灵心如玉,立马解释道,“不是阎魔大人找你,是她派我们来此公办,晴明大人知道后让我们顺道给你捎封信。”


“安倍晴明…”闻言她秀丽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眼里闪过几丝难以分辨的情绪,却没再说什么,而是兀自接过鬼使白从袖中取出的书信,飞快地展开瞄了一眼,又立马合上,瓮声瓮气道,“知道了。”


“你看她还不是没礼貌…”


鬼使黑小声嘀咕了一句,直待收到鬼使白的眼刀才瘪瘪嘴闭口不言,抱起镰刀作势要与同伴一道离开,可没走出几步便又顿住转身问,“对了,还有一件事想向你打听。”


“嗯?”罗生门似乎很是不耐。


“近日判官大人的生死簿上有一妖名消褪,魂魄却并未前往地府报道,据查此妖作恶多端,嗜杀芳龄女子,最后能感知到的位置便是此处,因此我们来这儿也是为了引渡这缕亡魂。你长居于此,是否曾感知其行踪?”鬼使黑提问道,片刻后鬼使白替他补充说,“若有线索,请详细告知,在下感激不尽。”


几日前作祟的恶妖?我心想,不就是那死在罗生门手里的货郎么?相传无论人妖鬼怪,灯枯油尽后魂灵必去往三途河川,由那阎罗追其一生所为,审判正邪良善后投入轮回六道,又怎么可能出现了无音讯之状呢?


这着实有些奇怪,也许亲自动手的罗生门才知晓其中门道吧。


可她眼神飘忽地神游了一会儿,状若回想,半晌后斩钉截铁道,“最近挺忙,这个我不太清楚。”


鬼使黑白二人面面相觑,见她神色坦然,也只得作罢,转身离去了。


而我却清晰可见,她背在身后的、惯用的左手,正微微颤抖着,用力到泛白的指尖深嵌入掌心,几欲刺破肌理挤出鲜血来,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


那又为何说谎呢?


 


4.


我越发捉摸不透她的心思了,这个女人…不,女妖,乍看不过一册浅显易懂的薄话本,仔细品读方才发现字里行间皆是隐秘的讯息,直晦涩得让人头晕目眩。


但我也没有精力去解谜了,不知怎的…或许是阴雨作祟,连日以来我简直浑身都不对劲,就好像一壶美酒馊作酸汁那样难受,甚至觉着有什么戾瘴之气几欲挣出,灌满我的五脏六腑似的。


当然我并非人型,有没有器官脏物要另作两说,总而言之我只是想用通俗易懂的语句向你表述而已。


听不懂算了。


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却恍恍惚惚地感知有大事即将发生——也许我是一只觉醒了占卜天赋的酒葫芦?


听起来还颇为有趣,我苦中作乐地想。


这时我听见罗生门在后院里惊呼了一声:“啊?怎么…”


她该不会是蠢得平地摔了一跤吧?我满怀恶意地推测,这个笨蛋。


接着半晌没有动静,难不成是兔子又越狱了么…


过了约莫一刻钟,她面色难看地推门进来,浅葱色的振袖上淤红一片,像是干涸的血迹。


我心头骤然一紧,暗道未免她终于把自己折腾出事了不成?但观其唇色如常,没有半分失血苍白的模样,所以多半不是她的血迹…那么,呃,该死的兔子终于死了?或者她打算自我犒劳改善伙食?


“不应该啊…哪里出了差错?”她也不清理污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就这么径自倚窗坐下,从桌上翻找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信典籍,将就半盍窗扉中泄入的天光阅读起来,甚至还抽出纸笔,像是要记下关键信息。


习惯挺好,我不知有没有人如此教导过她,但依她这种本就不灵光的脑子,是该勤于笔记才能补其短处…不说了,我可没打算收个便宜女儿,何必要费父爱如山的心?


想着想着我有些恍神,连忙集中注意力,怎料正好瞥见她苦恼地将笔杆抵在唇边,不一会儿又无意识地轻启朱唇,拿洁白的齿列轻轻啃咬着,在木质笔杆上留下细微的凹痕。


几岁了?我心下唾弃,却不情不愿地认为这种幼稚举止换作旁人恐怕会令我嫌恶不已,但她愁眉苦脸的模样着实有点可爱,说不定还能勉强搭上“赏心悦目”一此。


……有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大抵真与她同处太久,竟已学会浪里淘金寻其长处了是吗…


然而本性难移,还没在卷秩中陶冶情操到半个时辰,罗生门便“哐”得一下站了起来,其间带落纸页无数,接着中气十足地对空气吼道:“挚友不愧是挚友,冷静睿智哪是常人所能及!这些东西若是换作挚友定能在一刻内扼其要点!真是令我望尘莫及,哈哈哈哈…”


这霎时便将我心里那点暗生的柔情碾作粉齑,转而遍体恶寒,恨不得这酒葫芦长出腿来退至三米之外,只求不落得个“物以类聚”的名头。


说起来真不知她那名为酒吞童子的挚友就此作何感想啊?


既然我说过她是三千只鸭子,那她肯定就不会是两千九百九十九只鸭子,现在三千鸭啼,喋喋不休地在我耳边从日照当头吵到了暮色低沉,修辞还不带重样的。


再这么下去她也许会夸上三天三夜。


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的我被闹得头疼,之前那种如影随形的不适感再次占满四肢百骸,烦躁到忍无可忍,于是我气急败坏地无声呐喊道,“别吵了,你好烦。”


按照寻常,她当然听不见一只灵魄的抱怨,可这次,罗生门错愕地朝我的方向回过头,黑白分明的杏眼瞪得滚圆,跟见了鬼似的怔愣当场。


…她听见了?难不成我已经…化形了?


罗生门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双唇微启却什么都没说,唯有眼珠上下转动,似要将我浑身打量个清晰透彻。那双眸分明是与常人无异的纯黑,我却觉得有如她妖化时那样潋滟鎏金,沉淀有许多令人费解的情绪——像一潭深井,又似一卷涡旋。


然后它转啊转,终于漾出一寸笑意,推澜泛波,从眼角蔓延至整个面部,极其灿烂地喜悦了起来。


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稍觉刺眼,我不由得挪开视线,又嘀咕一遍,“说你很烦。”


闻言罗生门沉默片刻,忽而语速飞快道,“能陪伴本大爷的只有这酒和月亮,填满本大爷空虚的不是你…对吧?”说罢,她眨了眨眼,用那双坠满浩繁银河般明亮的招子望着我。


“……”挺能的,还会接话了。不过她这样…我有些迟疑地想,该不会是在等我表扬吧?


 


5.


“我早就知道!挚友冷静,睿智,强大,宛如黑暗中明亮的灯塔!果然就连挚友的鬼葫芦也不同寻常!之前安倍晴明那家伙还跟我说灵体成形至少要…”


“够了闭嘴。”


我虽不介意被人夸赞化形天赋,却一点都不想再听她涛涛不绝个半把小时。


“哦。”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可还没安静一息,又再次自说自话了起来,“太好了,接下来应该…唔我看看,哎信呢?”


罗生门上下翻找半天未果,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出声提醒,“在左边那本书里夹着。”


“是吗?…果然!”她惊喜地转过身对我说,“挚友不愧是挚友,连记忆力也非我所能及!”


“……”一股无名火烧至青筋暴起的额角,我语气不善道,“就算本大爷是那酒吞童子的葫芦,你也少拿我跟他混为一谈。”


她怔愣片刻,接着扇状的羽睫低垂下来,投出一小片半圆的阴影。


我语气过重了吗?好吧,毕竟她再怎么说也是…女孩子,这样似乎真的不太好。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正要开口补救,她却突然振作起来,神采奕奕道,“现在挚…现在你感觉怎么样?”她顿了顿,约莫是词穷,斟酌少时后终是用手比划道,“就是那种…鬼魂,呃,也不是,灵魄?反正会不会觉得很…飘啊?”


“……你好像早就知道这酒葫芦上会诞生灵?”我蹙眉疑问。


“当然啊,因为我就是特意…”她解释到一半猛然停住,支支吾吾好一会儿后艰难地换了一种说法,“挚友的鬼葫芦哪能与寻常法器相提并论,当然集天地日月精华便会诞生灵智啊。”


啧,扯得跟真的似的。


我翻了个白眼,暗道本来已经够蠢了,能不能就别跟人家学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有多欲盖弥彰,只好勉强干笑几声,一边嘀咕着兔子还没喂,一边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也罢,人都有隐私,妖亦不厉害,她实在难以启齿,就算了吧。


可是…脑海里闪过她血迹斑斑的振袖,略作思索后我仍是提起脚步跟了出去,决定探个究竟。


映入眼帘的竟是满地模糊的碎肉,腥臊之气令人作呕,罗生门蹑手蹑脚地避开那些散落零碎的脏器,毫不顾忌地用左手拾起较大的肉块扔做一堆,估计是打算集中处理。


——而院内已再不剩任何一只毛绒可爱的白兔了。


“怎么回事?有黄鼠狼…不,狐狸溜进来了吗?”


黄鼬入室应当只是折损两三才对,相传赤狐才拥有“杀过”恶习——无论食量几何,都会将圈养家畜咬杀殆尽。


“不是的,没有东西进来。”她含糊应答。


我四下环视,围墙虽低矮但土基扎实,不像是能被轻易挖穿的样子,刚修补过的栅栏也完好无缺,那这副惨状又该是何人所为呢?


“本大爷可没听说过兔子也能像炮仗烟火般自行炸开。”


她回过头,语气颇为无奈道,“但兔子急了也咬人啊。”


 


 


6.


“你是说,之前那只兔子,死掉了吗?”


“它先是跟魔怔似的咬噬同类,撕扯得对方皮开肉绽,最后却从体内鼓涨开来,如同灌溪胀了水的囊袋一般破开…”


“果然如此,低微畜生之躯,根本不可能承受恶灵魂魄。换言之,凡人躯壳,大抵也不能…罢了,除此之外,恐怕还有其他要点,你准备怎么办?”


“看来只有慢慢试了。”


“…一两次还好,积年累月,你真当阎魔大人会视若无睹吗?”


“但我别无他法,你知道的,此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哎也是,我再找找办法吧。”


是夜,罗生门迟迟未睡,躲在后院里压低了声音不知正与谁秘术传音,悉悉索索地说了小半个时辰才摸进来和衣躺下。


我无法确定那人的身份,只能依稀听出其音软糯,像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子。


不过,从她们谈话内容来看,兔子的死因似乎别有蹊跷。


咬噬同类,畜生之躯,恶灵魂魄。


我试图将三个关键词串联起来,反复更换顺序咀嚼剖析,再闭上眼从记忆里搜索有可能与之相关的信息一一罗列。印象中并没有谁教导过我思维的逻辑性,但我的的确确无师自通了这一点,不出几分钟,我便隐约得出一个猜测——罗生门通过某种摄魄掠魂的妖术,将那失踪的货郎鬼魂附着到了…兔子身上?可区区家兔怎么可能容纳下一整个妖的灵魄,如此一来超载负荷,走向毁灭也在清理当中。


……这算什么,她要做什么?我无法理解。


烦闷地转过身,月光从未关严实的窗缝中倾泄进来,洒落在罗生门的脸庞上,她和梢一样微卷的睫毛像是镀上一层银辉,又似积有碎雪,一呼一吸之间轻轻打颤。


我鬼使神差地用手指碰了碰,那些细密的羽睫却穿过了我的指尖,仿佛拂过去的不过一阵清风罢了。


怎么…?我错愕地低头望去,浅银色的月辉照透肤血,这时我才猛地记起自己是半透明状的“灵”。


原来如此。


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失落,我甩了甩头平复情绪,正打算钻回酒葫芦中稍作歇息,罗生门却突然含糊地梦呓一声,接着翻身偎上了放在床边的…酒葫芦。


作为酒葫芦之灵,我立马感觉到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上了外壁,带着一丝暖人的体温。


……我简直恨不得坐起来摇醒她,看清楚一点我可不是你那什么酒吞挚友!我是他的葫芦啊葫芦!麻烦把你的…拿开一点好吗?!


一时间我脑海里闪过许多类似于“一只红杏出墙来”的警句,说实话妖怪并没有太过强烈的道德观,但一想到她对那个叫酒吞的情深意切我就心头硌应,只得尴尬地跑到后院与月亮对坐到天明。


明明之前未化形的时候还不觉得…


一宿未眠,估摸着第二天我撞见她时脸色难看近乎于溺死鬼,于是罗生门当即大惊失色道,“挚…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身心俱疲地摆摆手,“果然能陪伴本大爷的只有这月亮。”


“那怎么会面色不佳?”


她依旧急迫地逼问,我不得不含蓄地指出,“你可以不把酒葫芦放在床上吗,我想它喜欢席天幕地。”


“这怎么行,挚友的鬼葫芦岂可遭此冷待…”


“总之你束胸吧。”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甩下一句,赶紧绕边离开了。


两个时辰后我再次见她进门时,脑海里立即浮出四个血淋淋的大字——一马平川。


“那你很努力啊…”


我不由得说出了声,她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喜笑颜开道,“虽然不太理解,但连夸耀方式都如此与众不同,不愧是…”


“闭嘴。”


“哦。”


罗生门坐到我我对面,努了努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我一看便知她又要开始赞美酒吞童子,连忙转移话题,“这样不会觉得勒太紧呼吸不畅吗?”


她眼神更加迷惑了一些,不过仍是乖顺地答道,“没有啊?为什么会觉得勒?”


“束胸。”我言简意赅地指出。


“哦哦哦哦你说这个啊。”她恍然大悟,豪爽一笑道,“这种东西变一下就没了的。”


……大妖怪都这么厉害吗?我深感震惊,连此等私密之物都能当做地中萝卜般随意拔种?


像是为了化解我的忧虑,她又补充道,“挚…咳!你不必担心,我虽实力不及挚友,但在这女子形态变化上甚还算有所造诣,莫说是身材了,哪怕是改变年龄也易如反掌。”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脑中却灵光一现忆起另一件事,不由得结舌道,“等等…你究竟…是女妖吗?”


罗生门的眼睛霎时睁圆了,拍桌站起仰天大笑:“我早就知道,无论何时,你都聪明敏锐得令人恐惧,只需蛛丝马迹,便能窥其内里…”


我才是早就知道你有问题!


“打住。”揉揉眉心,我不得不喝止住她,“那你变作这样所为何事?”


 


 


7.


——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这样含糊其辞地回答。


说句实话,我可不相信以她这种咋呼的性格真会因怕麻烦而避世隐居,想必哪怕仇家追杀,也会毫不畏惧地正面迎击,如此这般,恐怕还有更深的理由。


但我猜不出。


哦对了,是他,一时不太好改口,总之你们只需要清楚无论性别如何,这都是个笨蛋就好了。


自化形以后,我便不再被拘于本体之中,而可在周边四处行动,简而言之就约同于志怪故事中的“地缚灵”。


虽范围不大,不过好歹也算有个解脱。我不必整日守在罗生门身边,亦不需成天听她絮叨,大可趁闲暇之余去镇外樱林赏景,或是坐闻溪水叮咚,甚为怡然自得。


“你虽已化为灵魄,却缺失形体。”


掀开一坛尘封旧酿,浓郁的酒香勾得我腹中馋虫一动,只恨不得能立马酣畅豪饮才是,可罗生门却皱着鼻子嗅了嗅,低声抱怨一句“还是比不上挚友那神酒来得醉人”。


…不要质疑我为什么能自由行动还要跟着她,若不是看在酒的份上…啧。


我清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呵,以本大爷的实力,塑就肉身也只是时日问题。”


“那是自然!”不知戳到了她什么痛处,罗生门突然激愤地站直身子,晃得脚踝系铃清脆作响,“我怎么可能怀疑挚友的实力?!在我所见过的妖物中,无论是天赋,还是实力,都无人能与挚友相媲美…”


“…停下。”我蹙起眉,“是不是本大爷自你那挚友法器中幻化而出,所以容貌与他颇有几分相似?你好像很容易情不自禁地叫错,睹物思人也不是这个思法吧?”


民家话本中为了缠绵悱恻,总是营造填补替代的剧情,可我倒不愿当此丑角,辛苦表演只换来几声唏嘘,因此对罗生门这等行径尤为不悦。


他愣了愣,木讷地注视了我一会儿,低下头轻声说,“不是的…”言罢又犹豫着仿佛想解释些什么,但终未能开口。


“那就再别弄错。”见他如此失落,我莫名心头一软,主动换了个话题,“由灵体铸就肉身,无异于鬼魂再造躯壳,是无中生有之事。纵使是本大爷,也需要成千上百年的积修和一些运气吧——你别急就是了。”


话音刚落,罗生门就再次振作了起来,一路小跑着冲回屋中翻找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快速浏览一遍过后献宝似的跟我说,“安倍晴明翻阅古籍,说用莲藕可以再造肉身,你可愿一试?”


“……不试。”


听到这名我便陡然火起,再一听内容就更是怒发冲冠了——都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玩意儿?哄三岁小孩吗?


抬头一看,罗生门正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差点没气笑出来,这不?三岁小孩正杵我跟前呢,活的。


“以后不准听他的了,全唬人的。”


我板起脸训斥,他连连点头应是。于是我莫名有点欣慰,挺好的,虽然蠢,但还算乖觉…


往后几日,我寻着他聒噪的间隙,拐弯抹角地向他打听人妖二界现状。这当然并非出于好事之心,而是我既已化妖,便应好生思量如何在如今世道中求存,总不能跟我那同居人似的过得稀里糊涂吧?


然而罗生门避世多时,对外界情况也是一知半解,思来想去却只能模糊地说个大概,连现今哪方势强都吞吐不清,唯独提了一点——他的挚友酒吞童子即是那君临鬼族巅峰的王者。


“哦,所以他现在正在君临天下,而你躲在这犄角旮旯里大为赞叹。”我挑了挑眉,“那你很可以啊。”


“并非如此,挚友有要事远行,临走前将鬼葫芦交于我保管…”


“这个听过了,换一个。”


“作为他的副手与部下,我为护得挚友所托周全,特寻此地隐居。”罗生门茫然地眨眨眼,“只待挚友归来,我便助他一臂之力,再次登上鬼族巅峰…有问题吗?”


“那他原有的追随者现在是谁在管理?”我又问。


“呃…”罗生门支支吾吾道,“自然是…自给自足。”说罢他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像是要躲闪我试探的目光。


我说过什么来着?他太蠢,根本不适合说谎。


他所谓的鬼王,恐怕遇到了不少的麻烦。


不过我也没法算拆穿,本准备就此作罢,嗓子眼却不受控制地蹦出来一句话,“那你会一直等他?”


“那是当然。”罗生门点了点头,表情非常认真。


 


 


8.


无论他是男妖还是女妖,在我看来都能称得上是用情至深了,我并不觉得一个“挚友”的称谓即可掩盖掉所有入骨相思,也不认为长久等待只是忠心不二的证明。


——他大概真的很喜欢那个酒吞童子。


我这样思绪神游时,他正将新买来的幼兔放进栅栏里。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罗生门仍是维持着女型,不见生人时眸色却转为妖化的玄翳金瞳,明晃晃得似盈一池秋水,于是我开始猜测哪怕他的妖态大抵也是讨人喜欢的。


鼻尖忽然从拂面微风中捕捉到一缕清淡的香气,甜丝丝的沁人心脾。我还未多想,地面便展开一眼法阵,如花朵初绽般四散舒展,再从中旋出一名踩着高木屐的粉衣女子来。她稍稍抬手,绣满花饰的袖间便凭空落出缤纷绯霞——竟是一片片娇嫩柔软的花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应当是桃树化成的女妖。


她并没有注意到我,而是径直向罗生门喊道,“茨木童子大人,我找到救酒吞童子大人的方法了。”


茨木童子?


“这是你的真名?”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好半晌僵着身子不敢动的罗生门才下意识地颤了颤,桃花妖则惊恐地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连忙捂住嘴唇语无伦次地道歉说,“对不起,我不知道酒葫芦中的灵体已经…”


“已经有意识能分辨谎言了?”因欺瞒而骤生的怒意冲至脑髓,我嗤笑一声道,又问,“挚友酒吞因事远行?罗生门,哦不,茨木童子,你对我之所言,究竟有没有分毫为真?”


“…那个,你知道的…隐姓埋名嘛…哈哈哈,至于酒吞的事…”


茨木干笑着圆场,我依旧斜睨着他,于是他只得缩了缩肩膀,又尴尬地补充一句,“我真不是故意的…”


“也是,你有长远大计,哪需向法器之灵言述。”


“不是这样的,我…”


“行了,不乐意听。”


我懒得再听他拙劣的借口,直接转身附了酒葫芦中,决意不再管着闲事,可惜隔音不佳,他俩的对话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入我耳中。


“对不起…我一时口快…”那桃妖显然懊恼异常,连声自责道,“之前一事我没能帮上忙,现在又…”


“…罢了。”


二妖静对无言,半晌后茨木率先打破沉默道,“什么法子?”


“…是这样的,我与樱虽都精于救伤治病,但此等情况的确闻所未闻。自那日你同我提起后,我便依你说的试了又试,果真无法成功,可怎会有这种蹊跷之事呢?于是我四下打听,想寻一先例,却一无所获。本打算写信告知,雪女就正好从樱林路过,听完后她跟我说,之前她追随黑晴明时,那位大人为了习得阴阳分割与合一之法,搜集有许多相关古籍,她在一本讲鬼魂的书中看到…”


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细微得宛如与茨木耳语,我不再能辨得分明,只依稀猜出,恐怕之前深夜向茨木传讯相助的,也是这桃花之妖——多半是在谈论酒吞的事。


说完后茨木沉默了一会儿,轻叹一声后说,“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茨木童子大人打算如何是好?”桃花妖仍是很急迫,仿佛在替茨木担忧着什么。


“什么怎么办?这正合我意。”茨木平静地回答。


“…茨木!”桃花也顾不得敬称了,拔高嗓子道,“我虽算不上你的友人,但也目睹了全程,所以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这样做的话…你不会很难过吗?”


“为什么这样想?”


“为什么不这样想?”桃花反诘,“这就是像春回大地樱树林里却空荡荡的无芳可吐一样令人难过啊!”


“桃花…谢了。”茨木的语调难得柔和了起来,“但我觉得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


桃花默不作声了,过了好半天,她终于开口,声音略带沙哑,“也是,换作我的话,如果春天只允许一种花绽放,那即便化为朽木,我也希望…我也希望盛开的是樱花。”


“他快回来了吗?”茨木问。


桃花妖没有回答,只低声说,“酒吞童子大人若得知此事,势必不会应允,我替你讨了一盏药汤,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可以这样?”茨木声音高了几分,又做贼心虚似的压低嗓音道,“如今种种已是有愧于挚友,若再用这药汤,那岂不是…”


“那你认为他会同意吗?”


“不会…”


“收着吧。”


 


 


9.


“你很生气吗?”


他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还差三步的那个距离顿住,放柔了声音,尽量轻缓地跟我道歉,“我可以解释,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


“那个叫酒吞的家伙出了什么事?”我抬起眼,果不其然他脸上立马浮出一丝慌张的神色。


“果然,你是为了他才隐居此地,我猜多半是因为他受了某种伤,或者被拘禁某个阵法之中不得脱身,你一边改变容貌,防止身份泄露,一边在蛰伏期抽取恶灵冤魂,用兔子先行实验,是在寻求解救之法吧?”


“我…”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心知不该如此咄咄逼人,但我完全忍不住恶语相向,“怎么?平时不是挺会说吗?”


茨木眼神晦涩不明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少时竟笑逐颜开道,“果真睿智过人,在所知甚少的情况下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想上个三天三夜,都寻不出半点要领…”


这下我突然泄气了,之前憋的满肚子火气一溜烟散了个一干二净,暗自唾骂一声我都在较什么劲?明明早就知道他蠢。


“过来。”想通后我朝他招了招手,茨木迟疑片刻,犹犹豫豫不肯上前,于是我只好再重复了一遍,“过来,坐下。”


他前挪几步,诚恐诚惶地摆出正襟危坐的姿势,“挚…请问有何指教?”


“你打算怎么办?”怕他不懂,我又补充道,“酒吞童子的事。”


茨木愣了愣,习惯性地开始赞美,“挚友实力过人,无论处于何种困境,都能化险为夷,我只需从旁稍加助力即可。”


“所以你还是对他死心塌地?罗生门,哦不,茨木童子,若只是追随强者的话,择良木而栖也并不难吧?”说着说着我不由得有点不痛快,索性故意挑拨道,“一个鬼王败颓,那便寻下一个…”


“根本不是这样!”茨木却突然严肃了起来,认认真真地反驳我说,“我追随挚友并非因为挚友实力强大,而是因为相信挚友定会强大,况且……”


“行,我明白了。”他正说到兴头上,我却故意打断了她,转换话题道,“变回本体让本大爷瞧瞧。”


“啊?”茨木显然没能反应过来,表情呆滞得煞是好玩。


“怎么,只允许你胡诌乱讲,不允许我见见真容了吗?”


“不不不是…”他连忙摆摆手,作势要变,片晌后却又期期艾艾地为难道,“不行啊,我这穿着女子衣着,变回去岂不得都撑破有碍瞻观了?”


我看得好笑,板起脸说:“你这种大妖,连变化体态丰盈都易如反掌,何况是一件小小的衣服?”


茨木想了想,竟然赞许地点点头,“你说的很对。”


“噗…”


我差点没一口水喷了出来,赶紧转过身拍拍脸颊平复情绪,回头一看,出现我面前的赫然是一名白发金眸的女子,新雪般的长发垂落肩头,看起来比赤朱时更为柔软了几分,想必触感也如刚剥开的绵果一般。她两鬓处生有一些深红的纹路,不知是鳞甲还是绘饰,蔓延生长至额稍,再冒出两只红珊瑚般的角来,却又一长一短,不对称得讨人喜爱。除此之外,那双从衣摆下露出的小腿上也爬满了暗紫妖纹,倒是艷治了几分。


但是…


“怎么不变回男型?”我好气又好笑地问。


茨木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道,“我妖术不及挚友,无法做到连同外物一道变化,给挚友蒙羞了…”


“蠢死了。”我尽量控制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细细打量他一遍后却注意到他右侧的袖管显得颇为空荡,不禁疑问道,“你右手怎么了?”


“唔,在与一阴阳师搏斗时被砍断了。”他满不在乎地解释说,“他的刀刃倾注了灵力,我没法再接回去,暂且放在地狱之中,战时召唤即可。”


原来如此,难怪他总是惯用左手。不过…切断了吗?虽然他状若不足挂齿,但毕竟连皮带肉…


我心下恼怒,陡生出一股怒意,恶声恶气地问,“那家伙死了吗?”


“呃…还没?”茨木不解地眨眨眼,“怎么了?”


“……算了。”我只好又泄气了,毕竟我不过是一个没有肉身的灵体而已,胸腔发闷,我试图拽过他那只断臂看看,却又想起自己无法触物,于是更加烦躁了,“走开,你烦死了。”


这次他倒是读懂了我的情绪,主动开口安抚说:“不必忧愁,只需加以时日,你定能拥有强大俊美之躯!”


“闭嘴。”我试图扯开话题,“一边去。”


“灵体无法触碰生之活物…”他没像往常一样缠人或是失落走开,反而喃喃自语道,“活的不行…有了!”


茨木一拍脑门,雀跃道,“你稍微等一下哦——地狱之手!”


一只狰狞鬼爪无端从虚空中钻出,霎时从心扩散开一圈强大的瘴气,我被冲击得稍感不适,那鬼爪却如同乖巧幼雏般慢慢挪了过来,升出一根小指勾住我的掌心轻轻一挠,直碰得我心尖都颤了颤。


“能碰到吗?”他兴高采烈地问。


我点了点头,于是茨木笑得更灿烂了一些,日光倾泄下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与其眸色相似的金辉中,耀眼得令我头晕目眩。


那个叫酒吞的,最好别回来了。我突然这样想。


 


10.


我不清楚鬼是不是都会做梦,但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倚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手执杯盏反复把玩,风吹林动,脆弱的嫩叶飘落下来,落在琼浆玉酿之中,倒有点像湖面荡起一帆扁舟。


景致虽美,我却并无欣赏雅趣,只因有人立于我身侧,喋喋不休地重复着溢美之辞,直吵得我脑仁作痛。


肯定是茨木那家伙又在跟我夸耀他的挚友了,真烦。


我顿时心头火起,紧蹙眉头,压低声音呵了声,“别吵了,走开。”


他闭口不言了。


好半晌我才开始后悔,张张嘴想跟他道歉,但我一抬头,眼前景象却变作金碧辉煌的宴厅。我坐于正中,身旁簇拥着数千鬼众,他们面目各异,有青面獠牙者,亦有妖艳绝色者,可无论是谁,都毕恭毕敬地称呼我为鬼王大人。


鬼王大人?


「吾友酒吞是君临鬼族巅峰的王。」


似乎有人这样和我提起过,于是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因白日里觊觎茨木的情真意挚,夜里便将自己幻想作了他一往情深的酒吞童子,由此填补虚妄,枕一宿黄粱。


——也罢。


我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种空想,定神四下环顾,却并寻见茨木的身影。


奇怪?他去哪儿了?


“鬼王大人?鬼王大人。”


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转头望去,他的脸仿佛笼有曼纱一层,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唯见其口型张合,似乎在向我汇报什么。


殿内人声鼎沸,我耳边嗡嗡作响,费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捕捉道“迷路”,“借宿”,“谢礼”几个关键字。


应该是有人因迷路借宿此地,离开前打算向我这众鬼之首致以谢礼。我不甚耐烦地挥了挥手,吐出一句,“呈上便是。”


不出多时,又一名男子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一壶美酒,朗声解释此为异域神酒,相传饮过不足三刻便有飘然欲仙,神游太虚之感。


我嗤笑一声,暗道凡人所酿,哪能及融溶鬼之鲜血的烈酒半分,怕也不过尔尔,不过盛赞如此,那本大爷尝尝便是。


酌酒的女妖媚眼如丝,替我斟满一盏,再体态婀娜地俯身送至我唇边,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我唾其艳俗,兀自推开她,仰头一饮而尽。


热烫的酒液滚过喉头,如烈火般烧过五脏六腑,尽是浓稠辛辣得让人头皮发麻,我猛地将酒盏往地上一摔,眯着眼喝了一声好酒。


“那鬼王大人便多饮几杯。”男子含笑劝慰说。


一晌贪杯,片刻后我只觉神志离散,晕晕沉沉恍若凌步云端,眼前景象更加模糊不清了起来,仿佛这大殿之内忽降暴雨,看什么都隔有一层浓重的白气。


我仍旧找不到他的身影。


不过想来也是,哪怕再有一腔热忱,也会在长久的冷言冷语中消磨殆尽。


他恐怕已受够我了。


“鬼王大人,鬼王大人?”


又有人反复唤我。


我头痛欲裂,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勉力作答,“何事?”


那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否困乏了?”


“切,本大爷只是不小心喝得有点醉了,哪能称得上是困乏…”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忽而双腿一软跌落下去——大抵是真的醉了。


“果不其然…老翁说的没错,这神酒凡人喝了别无大碍,鬼怪喝了却会…”


利刃出窍的铿锵冷音。


“鬼怪喝了却会妖力尽失——如今便是你首级落地之日!”


霎时万象归一,我立在一片虚无之间,不可闻声,不可视物,脑海里也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好像方才下过鹅毛大雪,把一切往昔记忆都深埋地底。


就这样一直呆滞地站了很久很久,耳畔才终于传来细细水声,我回过神,原来我面前是一条河。


这河漂满了花朵,它们暗香潜动,颜色纯白,皑如原上雪,皎若山间月,乍一看多半会误以为是一夜之间由夏转冬冰冻三尺。但走到近处仔细打量,却能发现那果真是花非雪,形状恰似纸鹤,又辩识不出品种确切为何,煞是怪哉。


有一船翁撑着一叶孤舟,木桨荡开散花万千,施施然顺流而下,行至我跟前。


“看来你已饮过药汤了,现在要搭船吗?”


我摇摇头:“这是哪里?”


“三途河。”他善意地告知,可当我继续追问,诸如三途河地处何源之类的问题时,船夫又闭口不答了。


我俩静对无言,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要搭船吗?”


“去哪儿?”


“往生极乐。”


“去那儿做什么?”


“再世轮回。”


我略作思索,怎么也记不得自己先前要做什么,那既已无寄托,不如就…


“叮铃。”


振铃清脆,我忽然从梦中惊醒,茨木站在我身边,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屋内无烛,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掉至他盛金的眸里,明亮得我眼底发胀,几乎酸涩得要渗出些不该与我挂钩的泪泣来。


他显然被我悲戚的表情给吓到了,连忙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往旁边挪开些位置,“有的时候也稍微陪我一下吧。”


茨木怔了怔,没如往常那般欢欣鼓舞一通,而是缓缓坐下,靠得离我本体的酒葫芦近了一些,最后又幼稚地轻拍它两下,搞得像是在哄被梦魇吓醒的小孩。


谁允许你对本大爷这样的,我本想这么说。


可他的动作实在太温柔,我便说不出话来了,只在心里暗想,如果我是酒吞该多好。


 


 


11.


一夜樱落。


不知怎的,最近几天我俩的关系越发微妙起来,他不再絮絮叨叨,我也不再恶语相加,只偶尔就镇上趣闻交谈半晌,或者聊聊他今年新酿,尽是有些像常年旧友了。


茨木越发忙碌了起来,除去酿酒以外,他还坐在窗边,涂涂画画着鼓捣他那些永远仿佛看不完的书,偶尔也会研墨展纸,提笔写下一行行小字,似要寄信与谁。


可他写了又扔,写了又扔,如此反复数天,终是没有成稿。


“你在给酒吞写信吗?”有一日我无法克制地问。


“嗯对啊。”他用力地点点头,棉花白的长发跟着晃了晃。


“那为什么要扔掉?”


“唔…”茨木皱了皱鼻子,苦着脸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由得调侃道:“你不是很会说吗?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呢。”


“说优点和写信又不可相提并论啊…”


“无非思愁而已。直接写你想他,从早到晚都想他。”


“…吾友优异过人,哪怕伴其身侧,也能颇有领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什么不对?”


“那你写啊。”


他从白发里露出的耳朵尖有点泛红,梗着脖子反驳,“这种浮夸之词怎么配得上吾友,得换更加精炼的来。”


怎么说呢,蠢得别出心裁到了极致,也是一种可爱。不过若要再逗下去,他大抵又要落荒而逃了,于是我主动换了个话题,“营救酒吞的法子找到了吗?”


茨木似乎未曾料到我会问起这事,猝不及防之下只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我本想问清他的计划,谁知他却莫名低落了起来,小声回答,“等我写好信吧。”


说罢他便一溜烟躲到后院去了。


莫名其妙,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瘪瘪嘴,寻思着找个地儿挥霍这一整个下午,可我刚迈出一步,他桌上摞的一大书便“轰”得垮塌下来,掉了满地。


……真是有够麻烦。


我正要叫他进来收拾,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其中一册,封面写有四个小字——“渡灵之术”。


渡灵?那是什么?我饶有兴味地蹲下身开始翻阅。


「所谓渡灵一术,便是鬼怪移魂夺舍,凭空摄取肉身之法。」


头一页落笔刚劲,像是男子所写。我依稀记得自己在某处见过此字迹,回忆片刻后猜出这大抵是讨厌的安倍晴明——那家伙有曾拜托鬼使向茨木捎信的先例,所以我并不感到奇怪,只不过写的却是些邪门歪道,这倒令我不悦起来。


我皱着眉看向下一行,内容却陡然一转,歪出个十万八千里。


「他的首级四肢被童子切斩下,其上附着念力,阻碍一切治愈拼合之法。挽回魂魄又慢了一步,因饮下孟婆药汤而记忆全无,加之魂体虚弱,若不入轮回,只怕无法长存于世,不出数月便会消散殆尽。」


他?谁?我疑虑更甚,索性一鼓作气全部看完。


「事已至此,按常理绝无挽回之法,但你既诺我暂不前往京都寻仇,我便翻出这禁忌的渡灵之术交付于你,权当答谢。渡灵渡灵,则需有灵可渡,你且将其肋骨抽出,让从冥界取回的亡魂有实体可栖,再置于和原主有紧密相关之物中,如此一来常年侵染,方可养气补魂,再化而为灵,由以渡之。」


字迹变得温婉,似女子续写。我毫不费力地认出这是茨木化为女型时的笔触。


「然如桃花所述,看似寻常的渡灵之术,除却阵式,灵力的要求外,还有一近乎苛刻的条件——力量对等。也就是,如同水与木桶,要将其注入新容器之中的话,木桶便必须足以容纳全部的水,否则便会溢泻而出,一败涂地。」


「吾友乃众鬼之王,数千妖中,能与其力量匹敌者,除却大天狗玉澡前二鬼之外…」


他的字迹断在此处。


一股无力感涌至心头,我以手掩面,缓缓地站起来身来,百感交集之下无话可说,耳边有如万蜂乱舞,眼前也白光乱窜,只愿堕入无边黑暗,或者索性痴傻愚钝,彻底避开这些思绪才好。


可我还是明白了,他从未将我错认作酒吞,也未刻意睹物思人。


因为我就是酒吞。


 


 


12.


这晚我夜不能寐,翻来覆去也甩不开那些鬼魅般的回音。


「所谓渡灵一术,便是鬼怪移魂夺舍,凭空摄取肉身之法。」


「你虽已化为灵魄,却缺失形体。」


「它先是跟魔怔似的咬噬同类,撕扯得对方皮开肉绽,最后却从体内鼓涨开来,如同装满了水的囊袋一般破开…」


「看似寻常的渡灵之术,却有一近乎苛刻的条件——力量对等。」


「果然如此,低微畜生之躯,根本不可能承受恶灵魂魄。」


「也就是,如同水与木桶,要将其注入新容器之中的话,木桶便必须足以容纳全部的水,否则便会溢泻而出,一败涂地。」


「吾友乃众鬼之王,数千妖中,能与其力量匹敌者,除却大天狗玉澡前二鬼之外…」


针刺般的寒意爬满我的脊背,分明是人间四月天,我却如置严冬冰窖,连指尖都被冻得不足打颤起来。


长久以来自诩的冷静,无时无刻不被赞叹的睿智,这一刹那全部崩解剥离,弃我而去。我阖上双眼,光怪陆离之象闪烁不停,一会儿是那院中白兔的碎尸,一会儿是那嘈杂鼎沸的酒宴,扭曲变形的魍魉狞笑,身姿婀娜的女妖翩跹,恰似庆典,又如祭奠。但就在一切混乱喧嚣的尽头,我听见脆生生的铃响,定晴看去,茨木站在那儿,已不再是唬弄的人的女型,反倒身披甲胄,一如骁勇鬼将。


“茨木。”我这样唤他,“过来,和我站在一起。”


可他摇了摇头,鎏金妖瞳里满是坚定,“挚友,请吾把这具身躯,交予你支配。”


我一下便睁开了眼,耳畔是茨木浅浅的呼吸声,夜风微凉,他不由自主地缩缩手脚,翻了个身侧过来对着我。我怔怔地看了许久,忽然发现茨木嘴角天生略微上扬,有点未语先笑的模样。但他并非本性善良温顺,甚至在我刚记起的模糊片段里很是狂野嗜战,可每逢对上我,却总是笑着的。


「这样做的话…你不会感到难过吗?」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桃花问他的这句话。


你不会难过吗?这个家伙究竟明不明白他是在做什么?以骨酿酒,重塑魂魄,再将自己当做那渡灵的容器,怎么想都…不可理喻。


何其情深,何其痴狂。


大概是疯了吧。


「但我觉得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我追随挚友并非因为挚友实力强大,而是因为相信挚友定会强大,不管至于何等绝境,也不会败弃,况且…」


我不愿再想下去了。


室内忘记吹灭的蜡烛越燃越短,招来几只白蛾盘旋,它们不断地打转,偶尔阴影投至他的眼角,黯淡一片,状若盈有泪痕。


而烛影一晃,火花猛地迸溅出“噼啪”一声,我转头一看,烧作焦炭的飞蛾掉至桌面,砸成了一滩细碎的灰烬。


然后夜风一吹,便全部散去了。


我突然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难过了起来,他要为我赴汤蹈火,甘之如饴地跳入万丈深渊,因为…我苦笑着想,曾经我认为晦涩难懂的这本书,解开细看,字里行间皆为情字一咒。


这时我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连忙起身找出那些被他扔掉的信稿,碾平褶皱后凑到灯光下一看。


——尽是些告别之词。


原来他犹豫不决的只是怎么向我说再见。


 


 


13.


“茨木。”


“嗯?”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往窖中放入两三坛刚封好的酒,我在身后叫住他,提议说,“说起来,我还从来没喝过你酿的酒呢。”


“啊!”茨木一拍脑门,而后又为难道,“可是灵体怎么饮酒啊?”


“…你当鬼葫芦没有嘴吗?”


“哦哦哦哦,果然如此,还是挚…”他慌忙不迭地将“挚友”两个字咽回嗓子眼里,改口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便开一坛吧,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哎?…好。”


我打定主意,待会儿无论如何,晓之以理也好,责骂训斥也罢,都要打消他施展渡灵之术的主意。但当茨木走到我面前时,我仍是晃了晃神。


——他隐去了女子之形,虽未着甲胄,却实打实地变回了妖态。


“不是不会连同衣服一起变吗?”


“所以衣服是提前买的。”茨木笑眯眯地坐下,将怀中的两坛酒一坛搁在地上,一坛推至我面前,“试试看?”


我没接过,只是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茨木有些诧异,不过也没乱动,只小心翼翼地问,“我的着装有什么不妥吗?”


“果然…没什么。”


果然没想错,无论是何种形态,他的容貌都是讨人喜欢的。


茨木眨眨眼,斟满一杯酒,然后又犯起了愁,“鬼葫芦到底怎么喝?”


我挑挑眉,鬼葫芦张开利齿,含着酒杯一道囫囵吞下,嚼得喀嘣作响。


“……”好像有些失策。


“……不愧是挚友的鬼葫芦,连饮酒之法也与寻常不同!”


“闭嘴。”


“哦。”


酒过三巡,我见时机成熟,便酝酿好了词句,试探着说,“茨木,大江山现在只怕是一片荒芜的坟地吧。”


他醉意微醺,绯色上面,诚实地点点头回答,“是啊,退治之后大江山戾气横生,冤魂不散,无论人妖都不可能在那里…吾友?!”


“你准备欺瞒本大爷到什么时候?”我扯出一丝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渡灵结束?”


这下估计他也酒醒了,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缩了缩脖子飞快地解释,“不是的挚友,我没有从一开始准备瞒着你,只是因为那时我去冥界稍微迟了一步,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喝下了忘却今生的孟婆汤,而且又灵体虚弱,把之前的全部忘掉了。我本来打算等你再次化形后就告诉你,但是…”


“但是这样我就不会答应渡灵了。”我冷笑着打断了他。


“……是的。”


“你的脑子里究竟想的是什么?”我猛地一拍桌子,坛中玉液被震得溢溅而出,“以你之躯度我之灵,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夸耀你勇敢啊?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你会被夺舍,会死啊!”


“可是,如若换作凡胎肉身的话,便会像那拥有恶灵魂魄的兔子一样,由于无法承受而破裂绽开,只有我才可以…”


我更为愤慨了,只觉全身血液逆流冲至脑髓,一跳一跳地抽疼着:“…你不可以。妖生来就比人更加自私,无论做什么都是要从自己出发的,需要考虑的是你自己!不是我!明白吗?!每个妖都应该这样!”


茨木低下头,很小声地反驳说,“想不明白,不想明白。”


我简直快被他气笑了,随手掀翻桌上酒坛,陶片破碎的脆声终于让我稍许冷静,勉力放缓了声音劝说,“就算不用那狗屁渡灵之术,凭借本大爷的实力,迟早也能再炼就一副肉身,到时候再统御鬼族也不迟。”


他低着头不答话,半晌才认真地说,“灵成肉身虽不罕见,但都是唐纸伞之类名不见经传的小妖,不过是从原有形体上勉强生出手脚扮为人形。挚友是鬼族之王,岂能化作那副模样。”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当即冲他吼道,“你若急着想要追随鬼王,何不自己去当?!”


茨木抬起头,眼神颇有些委屈,“你误会了,我不是要追随鬼王,我是追随挚友你,这和你的身份,状态,实力…都没有关系…再说了,吾对挚友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若是为了挚友妖力更胜,哪怕被吾友吞食殆尽我也在所不惜。更何况是能换得挚友重回人世?吾友啊,请不要在乎此等细枝末节。”


“我在乎。”我泄下气,无可奈何地凝视着他,“我很在乎。”


我想我从未用过如此…恳切的语气,但我还是这样做了,我哑着嗓子对他说,“你不能。”


他怔怔地回望着我,过了一会儿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终是选择了顺从。


一边答应着不再起渡灵的念头,他一边讨好似地抱起第二坛酒,“刚才那坛摔碎了,幸好我拿了两坛呢。虽形式不同于往昔,但也算是与挚友把酒言欢吧…哈哈…”


我翻了个白眼,一边指使鬼葫芦喝得斯文一些,一边再次提出,“你究竟懂没懂我的意思。”


茨木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终于舒了一口气,静下心来品味酒液醇香。


“吾友既已恢复记忆,那是否要回丹波网罗残余旧部?”他突然道,“而且红叶也在京都。”


“红叶?”


听到这个名字我愣了愣,一时没想起指代何人,好半天脑海里才浮现出一名女子的容貌,她眼神薄凉地望着我——像空中遥不可及的星或月。


而面前的茨木依旧注视着我,眼神惴惴不安。


“月亮对于本大爷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我笑了笑,“酒才不可或缺。”


“啊?”


“总之暂时不回丹波了,我俩在这儿也挺好…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吾友高瞻远瞩。”茨木赞扬着替我又斟了一杯酒。


我酒吞童子,理当千杯不醉,可不知怎的,或许是他终于习得神酿技法,又或是我今朝实在动情,不一会儿我便晕晕沉沉地扶住额头,只觉酒意上涌。


“吾友?”


我抬眼看他,竟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曼纱,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茨木…过来…”我下意识地喊。


“吾友。”他摇摇头,“我最终还是这样做了,实在抱歉,比起我独活于世,我更希望…”


“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药汤,孟婆的药汤。”茨木轻笑,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天生像是含情带笑,语调则是我未曾听过的柔软,“酒吞,其实我…”


 


 


14.


虽然人们常说「喝酒伤身」,但本大爷不这么觉得。对本大爷来说,「酒治百病」。


只要一起喝一杯,就能知道对方是什么器量。


看看那些不沾酒的家伙,简直无聊透顶!


阎魔那个混蛋还留在另一个世界啊?真亏她在那种阴暗狭湿的还能待得住。


大天狗那个笨蛋,还在追随着那个蠢货吗?也是不像样子。


剩下的就是荒川主吧,听说他已经离开大天狗一伙,回他那荒川自在去了,切,真是闲得发慌。


不过那安倍晴明,至今为止都还没能解决从他体内分离出的黑影一事呢,但鬼女红叶既已做了他的式神,也算是有所归宿,不必本大爷再记挂。


说来说去,怎么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算了,以后的事就以后在想吧。


我背起酒葫芦,途经一片樱花林,身穿白无垢的女妖从我身边跑过,喜极而泣地拥住一名人类男子,“忠义大人,樱花终于等到你了。”


“樱,辛苦你了,以后我们便相知相守,再不分离。”


破镜重圆的爱侣紧密相拥,我瞧见不远处的桃花树下站着一粉衣少女,面色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场跨越生死轮回的久别重逢。


而当那樱花妖回过头时,她脸上却浮起一抹柔和的甜笑,“樱。”


“桃花,谢谢你在我最低落痛苦的时间里陪伴着我,真的谢谢。”


“不用谢啊樱,忠义大人能够回来真是太好了。”桃花真挚道,然后又顿了顿,轻声呢喃,“樱,其实我…”


风旋乍起,晃落一树繁华。


「酒吞,其实我…」


我似乎地听见了银铃撞击的脆响,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有人拉住了我缺失的右臂,指尖极轻地划过我的掌心。


“怎么了?桃花?”


“没什么…”桃花吸了一口气,笑容更灿烂了几分,“其实我希望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转身看去。


什么也没有啊。



【酒茨】无恶不作 (长,一发完)

在lof也转一发....太棒了……

客人4:

*OOC,BE


*微血腥


 


那是一把好刀,武士一边喝酒,一边眯着眼看着。


那闪着寒光的刀在他眼前的另一名武士手中,刀刃一下就没入了对手的胸膛,鲜血四溅,刀锋右转,从腹侧出刃,筋肉被划开的那声最是好听,武士喝了酒却觉更加干渴,不由得舔了舔嘴角溅上的妖血,可惜这刀应当拿来斩大妖,不是这等杂碎,只不过执刀的刀主非要砍了那小精魅,没意思。


斩了那只吃人作乱的女妖,武士擦了擦脸上的血,回头看向他的同行者,眼中一分得意,开口有三分煞气,他说道。


“这妖当真可恶,我骂她作恶多端,吾等来替天行道,今日就是她死期,她不求饶,反倒哈哈大笑,直到被我一刀断气。”


喝酒的那个瞥了他一眼,答道。


“你懂什么,妖鬼本就是逆天道而生,怨念执念所化,你骂她作恶,不就正是夸她,还怪她笑你么。”


闻言那执刀的愣了一下。


“这么说,倒是我不懂规矩了。”


喝酒的那个大笑,“妖鬼哪来的规矩给你,你倒是想得美,”又说,“无非是群随心所欲之物,想害人时就害人,想救人时便救人,哪来什么善恶,逍遥自在罢了。”


对方听他这么一说,沉默片刻。


“你倒是对鬼魅之事懂得多。”


喝酒的那个喝空了酒葫芦,看他一眼,一眼是不屑,转而又变了揶揄。


“本大爷懂得多,你可想多知一二?”见对方点头,便说,“把你那刀借我看一眼。”


那武士犹豫片刻,说道,“武士刀不离身,更不借人观看,不过你我京都相识,一路到这里斩妖除魔,我已把你当过命兄弟,今日破例了。”


说完便把那血刃收鞘,呈上友人面前,那人接过来直接拔刀出鞘,寒光映眼,真是一把好刀。


“真是好刀。”他喃喃念道,随即握住刀锋一转手起刀落,一刀朝着那刀主人的脖颈砍去,寒光一闪,头颅点地,那双目还大睁着,像是丝毫不敢相信,过命的友人竟会突然下了杀手。


刀刃回鞘,这刀的新主看了地上那头颅一眼,漫不经心地踢了一脚,一转身便化回妖怪的原身,指尖有爪,红发冲天,也懒得回头再看那尸首一眼,将宝刀系在腰间,转身离去。


 


近几日大江山鬼王不在,鬼将也不在,小鬼小妖自得其乐,整夜聚在一起,互诉趣事,平日不当家的星熊童子坐在正中端着酒碗,俨然一副百鬼之王的样子。


妖鬼们的趣闻,自然不会是什么书生赠伞良家嫁女,小妖好生血肉,听了血腥残忍的,能流一地的口水。


“流年不利,那渔村的人便去做了山贼,比我鬼族真是有过之无不及,”星熊讲到,“烧杀抢掠不说,女人更不用说,还逮住襁褓里的小孩来吃。”


“有时还专逮孕妇,你们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抿了口酒笑道。


几个天邪鬼听的入神,急忙问道,“为什么啊?”


“赌那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星熊笑道,“剖开肚子一看便知了呀。”


小鬼哈哈大笑,其中也不乏美艳女妖,尤其是狐族的,媚眼如丝,拿着袖子掩着嘴。


星熊见众人被逗得开心,心里满足,将酒一饮而尽,却见眼前尽是些天邪鬼,赤舌之类的小妖,满足之余怅然若失,“哎呀,鬼王大人也不见回来。”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个声音。


“这不就回来了。”


众鬼狂喜乱舞,恭迎鬼王大驾,不多一时已跪了一地,只有星熊敢微微抬头来,只见酒吞虽然是鬼相,却一身人类武士打扮,竟也没背着那酒葫芦,腰间却多了一把武士刀,酒吞看他偷瞄,也不怒,笑道。


“前些日看上一把好刀,为弄到手平白跟了那人类好些天,那区区人类,也竟敢与我以友人相称,不过好东西到手,也不差这点功夫。”


星熊眼力见好,急忙命人备酒煮肉,恭恭敬敬地跪着,头也不敢抬地先回了话。


“若是茨木童子大人在,定是要祝贺鬼王大人,喜得宝刀。”


酒吞哼笑一声,“他怕是要说,这等货色,怎么配得上吾友,定当亲自去替我寻个好的。”


说着他拔刀出鞘,一刀断了饮酒的石桌。


“可天下之大,本大爷就喜欢这把。”


 


待到茨木童子回到大江山已过了三个满月之夜,也不知是不是听闻了酒吞竟比自己早一步回来,赔罪一般带了三坛好酒,进来就先为友人开了一坛倒了满杯,生怕慢了遭怪罪。


酒吞等他倒好了,端着到了眼前,这才懒洋洋地接过去,也不急着喝,闻了一闻。


茨木也不等他问。


“人间有一男子虽为人却好掳少女吃人肉,剔骨酿酒,竟然酿出佳酿,酒坊二十年生意不断,娶妻生子,不再做吃人之事,却不想亲生女儿生的漂亮,动了歹心,被糟糠之妻告发,前日刚刚处刑,在京城示众,施的鱼鳞剐。”


“哦——”酒吞意味深长,“那这酒?”


“是他以亲女儿之骨所酿。”茨木笑道。“倒也奇怪,我路遇鬼使兄弟,本以为这样的男子死了也定是要留人世成妖的,却没想那酒坊男子的魂魄轻易就被带去了地府,倒是那女儿怨愤难当,就地化鬼,这酒沾了那女人的鬼气,正好给吾友润润嗓子。”


酒吞眯了眯眼,一口喝光一碗,看着茨木端坐在对面。


“这倒是有意思,”他说道,“有的分明是人却偏想当鬼,有的生来就是鬼,却反而非要当人。”


茨木听了便知,酒吞这是揶揄他生为鬼子,过去却一心规规矩矩战战兢兢非要当人长到少年时被赶了出来才肯化鬼,弯着眼笑,又端起酒坛来给酒吞倒满,拿起自己那碗,抿了一口。


抬起头来却见酒吞侧卧着在对面,酒也没动,就看他,一双眼睛咄咄逼人,茨木若不是知道酒吞是什么心性,此刻怕是已将自己当作对方眼中的猎物了。


“这酒好喝?”酒吞问他。


茨木点头,“虽不如神酒,也自然是好喝。”


“怎么个好喝法。”


茨木有些为难,他不好酒,哪里说得出所以然,想了想,只好如实答。


“鬼气十足。”


酒吞笑了,“鬼气十足,岂不是正合你身性,我又岂能夺爱?今日你便坐在这里喝给我看。”


茨木也不知是不是酒吞罚他晚归,平白让他等了三个月,来的路上听闻鬼王获宝刀,怕是等着和自己炫耀,等久了,自然是要迁怒。


于是他仰头喝了一碗。


然后又一碗。


再一碗。


几碗下去酒坛已空了,他本来不胜酒力,平日只不过是个作陪,酒吞知道他酒量,到这里应当是到头了,若是气消了,也该放过他,于是醉眼朦胧地揣测了,开口小声地说听闻挚友获一宝刀,愿能得见,然而酒吞笑他,又开了一酒坛。


开了三坛,起初入口有醇香,半坛下去就不知滋味,到了第二坛开封入口已然全是森森鬼气,喝到后来,如饮寒冰,舌头都没了感觉,仿佛落尽冰窖里,浑身骨头缝里都是寒气,那女鬼的怨气,仿佛全在他骨肉里。


到了第三坛开封的时候,是酒吞亲自给他倒酒的,他算是明白了,今天这趟是讨不到饶的。


“吾友茨木,”酒吞边给他倒酒边问他,“这酒是你拿来献给我的,味道如何?”


“自然是好的。”茨木已然说不清话了,“献给鬼王的东西,我怎敢,拿不好的。”


最后半坛子是酒吞掐着他下巴灌进去的,呛得眼泪直流又不敢不喝,总算是喝完,已经是坐都坐不得,趴伏在地上,虽然眼睛已是睁不开了,却还是要强撑着,生怕酒吞从哪里又变出一坛子来。


酒吞这才是满意,把他翻过来,放在地上与自己四目相对。


“这酒看来是真好喝,”鬼王笑道,“吾的鬼将一人就喝了三坛啊,竟不知给我留一碗,我虽还想喝,可这酒是鬼女之骨所酿,怕是不易再得吧。”


茨木闻言一下就笑了,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仿佛一下就清明,酒吞言下之意,他醉了,却也听明白了。


“吾之身体,愿与吾友酒吞随意支配。”


酒吞听了露出一副不甚满意的神情,“我教你无数遍,妖鬼生而恣意妄为,若说鬼道有正道,便就是这条,所行之事无一不为己,不愿之事,便直接杀了。”


“我再问你一遍,”他踢踢茨木,“这酒如何。”


茨木大约是醉了,闻言居然痴痴地笑,答的声音也是小,酒吞屈尊凑上去听。


他道,“好酒,只怕,若拿我骨,我胜一筹。”


“吾友啊,你可定要尝尝。”


 


鬼族随心所欲,多不学无术之徒,茨木却是少见的杂学颇多,上到刀剑兵器,下至媚术化形,虽不精通,但样样拿得出手。不为别的,只因为化鬼时是个孩子相貌,被酒吞领来,随口说了一句初来乍到好好学着。


彼时酒吞其实不过拿他当个玩物,刚化鬼的孩童最有意思,虽是恶鬼,却脱不去人性,不愿杀生不肯伤人,恨不得活活饿死自己,酒吞见他可怜,关他在屋里天天给他吃人肉,怕的鬼童见了他就哆嗦,嘟嘟囔囔说不愿吃,塞进嘴里能呕出一多半,几月下去终于懂了食人的好处,虽见了生肉仍是心中不悦,也止不住眼里盯着看,嘴里吞口水,看这就是教成了,酒吞也就没了兴致,开了锁链。


“吾主是让我去做什么?”鬼童问他。


酒吞见他竟一点也不懂,又玩心大起,“你既已成鬼,给我下山杀百人,皆斩其右臂。”


又道,“以后不许称我为主,恶鬼无拘无束,命且不及这自由身,岂能开口就俯首称臣。”


那鬼童懵懵懂懂地点头,下了山去,酒吞本以为这一遭也就玩到了头,见那小鬼生的漂亮,又颇有资质,暗自叹了一句日后定当是一名大妖,却没曾想,一月有余在家中饮酒,突然一个大箱从天而降,在院中砸了个坑,那鬼童站在箱上,献宝一样踢了锁头,里面不多不少人手百只,全是右手。


酒吞只觉他搅了自己喝酒兴致,看了一眼竟全是带肉的,十分不耐。


“你带了一箱美食,却放到生虫,可是在我这嘴养叼了,偏只将人身吃了?”


那鬼童一愣,“我都没吃。”


酒吞没曾想他竟然还是如此不开窍,将那一箱子腐肉踢翻在地,抓着那鬼童的发把他摁在地上。


“给我吃!”


见那鬼童吓得惊慌失措,拿了腐肉就咬,又是怒从心头起,只觉得这东西不知食人,又天生奴性,哪有一点恶鬼的样子,真是教不熟的烂材,大骂了一句不懂规矩,教也无用,直接踢出了门去。


日后自然是彻底忘了这回事,却没曾想那童子竟听了他话,心觉自己大约真是不懂规矩,跑去四处请教,能学的学了个遍,字面意义上能呼风又唤雨,长成了半大少年模样,妖力过人,可与酒吞比肩,一脸欢喜地回去找他,说是学成了,酒吞一愣,问他都学了些什么,茨木报菜名似的一股脑说了一长串,说完酒吞把他打得差点死过去。


打完了以后大江山的鬼王居高临下地踩着手下败将的脖子,觉得真是孺子不可教,蠢到这份上,不早点骂清醒了,就白瞎了这么一个好苗子,便骂道。


“学规矩,勤修行,那是人之道,恣意妄为,无恶不作,这才是鬼道。你要当鬼,便要当鬼也畏惧的恶鬼,既是我酒吞童子教出来的,便给我好生记着此言,若当不了,我拿你喂狗。”


打那以后茨木就再没四处学过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刀剑武艺之类也没再碰过,再见时,手里托着个黑火球,手为鬼手,额上生角,甲胄赤足,看不出一点人的样子。


“吾友可满意?”茨木朝他笑道。


酒吞冷哼一声,叫他坐下来一块喝酒,茨木大喜,算是过了一关。


“你可想明白了?”酒吞问道。


茨木童子对他弯着眼笑,“总也不是人人都如你,尽管随心所欲,亦能如此强大。”


酒吞闻言直勾勾地看着他,“我已告诉过你,人界那套都给我丢了去,客套话我不爱听。”


茨木童子仍旧是弯着眼笑,看得他一时情迷,伸手就捏住了那尖削的下巴,咄咄逼人地问他。


“鬼童子啊,用你这张嘴,给我说两句真心话来。”


茨木童子闻言笑得更欢了,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天上明星,开口便说道。


“吾心悦你,愿将一切献与你啊。”


那一夜借着月光,酒吞将他那双眼来回地看,竟看不出半点虚情假意,心中说不出来的欢喜,


日后酒吞便常带着这个鬼童在林中山间寻欢作乐,对月饮酒,而茨木童子也渐渐长成了成年相貌,力大无穷且生的俊俏,没辜负他的眼光,美酒玉盏有人常伴身侧,实在是自在。


却只有一点不好,茨木童子仿佛总也改不了那一点为人的习性,虽只有那么一丝半点,却屡教不改,在酒吞看来,简直是好玉里一瑕疵。


“鬼族多轻浮急躁之辈,不能成大统,”茨木常说,“人虽弱小,却善用心,我鬼族若想壮大,必要有一鬼为主宰,吾友之强大无人能比,自是非你莫属。”


酒吞不以为然,“我是不知你是下山时误入了什么戏园看了什么唱本,鬼魅生性就是如此,个个都只为一己私欲,要什么王。”


茨木总是对他笑,这一次也不例外,只笑着说道,“吾友为鬼族之范本,力量之巅峰,有朝一日必将称王,但我也懂得挚友你喜爱无拘无束,凡事随性,只盼若有你临时起意要称王称帝的那天,让我伴行左右,为你打下江山,守住基业。”


酒吞大笑,“打也是你守也是你,你不就是你自己口中那鬼王了?”


茨木闻言竟有几分脸红了,看着甚是可爱,支吾了两下,说道,“那怎么能,我身心都是赠与你,哪怕为你代劳一二,也不过都是你的。”


酒吞心中畅快,听了竟然真有点想当那百鬼之王了,喝了口酒说道。


“你这嘴说话总是最好听。”


茨木一惊,抬头看他,“我还当自己嘴拙,说的总令人难堪,你若喜欢,我便一直说下去。”


酒吞看着他喝酒,眼里含笑,心里却觉得这不开窍的鬼总想留一分人情也就留了,他这般傻,又这般善,不能成什么恶鬼之大成,如鹰无翼,虽爪喙尖利,永不能飞,刚好留在身边,而既然是自己的东西,自然是要戴上镣铐拴起来,便随手摸了摸身上,拿出一个铜铃环来丢了过去,刚好落进酒碗。


茨木一愣。


“赏你。”


那沾着酒气的铜铃被拿起来,左右看了,人手太细,鬼手太粗,最后套在了脚腕上,站起来走走看,步步叮叮作响,正如一副足镣,茨木不知酒吞心思,觉得有趣,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向着酒吞笑。


那笑容酒吞看在眼里,铜铃声亦听在耳中,只觉得心中欢喜,仿佛樱与桃同开,风过花吹雪。


夜樱之下,那一分欢喜,浑浑噩噩就延续了数百年。


 


然而花期短暂,月色却无边,如水一般的月光冲刷下来,也不知是那月光真有迷惑生灵的本事,很快便将无心恶鬼胸中那难得的一份真意冲刷了个干净,众鬼魅爱月夜,酒吞大约也是不例外,被月光迷了神智,惶惶不可终日。于是之后的百年,没有红叶起舞的时候,陪着酒吞饮酒的,便是那月亮。


茨木自然也仍然在,只不过只能远远地看着,酒吞自然是知道,但酒吞不开口,他何时都不敢贸然上前,有时壮足了胆上去劝说,也无外乎被一通骂回来,这边好听的话说尽,那边的恶言就有多寒心。


茨木自觉不是个聪明的,终于有一日开口问道。


“这是怎么呢,过去你总说这话好听,我便常说,现在倒一点也不管用,你听了只知骂我了。”


喝醉的酒吞懒洋洋地靠着酒葫芦,不屑看他。


“我说一句,你便记了百年?那我与你说了百年了,恣意妄为,无恶不作,凡事只为己不为人,为鬼则无心反复无常才是正道,你可有什么时候记得?”


茨木敷衍似的点点头,却又听酒吞念道,“这世上能陪伴我的只有酒与月亮,能填满我寂寞的,也不是你茨木童子。”


这话他已然听了百遍,乍听令人寒心,再听诗情画意,如今听了,却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酒吞问他。


“突然想起往先我在人间化为女子,骗男子钱财,”茨木说道,“从罗生门到川之桥,不过短短几步路而已,几步路间我便是听遍了人间男子各种甜言蜜语,有的花样繁多,有的下流无比,有的当真超凡脱俗浓情蜜意,若是人类女子,哪怕是娼妓恶女,大约也想应许了,常有人说摘来天上星星月亮,要赠于我,后见我现原形又急于求饶,拿出钱财来求我饶命,我便是不知道了,心之所属,天上明月,囊中钱财,身之性命,到底哪个才是最贵,哪个是最贱。”


他说得真切,又看着酒吞,便是个问句,酒吞一脸不屑,醉醺醺地答他。


“那等轻浮薄情之人,哪是真的心系于你,真宝贝不过那条贱命,钱财次之,所以死到临头,才拿出第二宝贝的想换命来,心若真有所属,天上明月也不能与之相比,你这一问,真是高看了自己了。”


茨木闻言依旧是笑,他对酒吞,大抵什么时候都是弯眼笑的。


“吾友说的是,我是高看了自己。”


只是这一次,大约是酒吞醉了,这笑容一眼看过去,仿佛就看出了点恶鬼的样子。


 


那夜以后枫叶林里便再也没见过红叶,一日不见,一月不见,酒吞醉中终于知道醒,私下找不见那鬼女身影,几乎将枫叶林翻了过来,将小鬼寻了个遍,问红叶下落,个个都说不知,只有一个壮着胆子说了一句,茨木童子大人常往返林中,又不喝酒,常是清醒,兴许见了呢。


待到酒吞寻见茨木的时候茨木正坐在林中吃人,那几个酒吞是认得的,是红叶捉了路人一时吃不下养起来日后吃,而那白发又好穿白衣在甲胄下面的大鬼吃相实在是难看,满嘴是血,衣服也脏了,让见惯了他往日神态的酒吞有一瞬失神,而茨木见了酒吞,虽身上狼狈,也还不忘弯着眼笑。


“吾友今日清醒了,真是得神垂怜,遂我心愿啊。”


酒吞竟然有些莫名的惊心,开口问他可见过红叶。


茨木笑道,“鬼女红叶啊,那日吾友教育的是,恶鬼本当随心所欲,我思来想去,心觉本就厌这女鬼惑你心智,一气之下,连骨一起吞了。”


酒吞一时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是火在烧,心却寒如冰,两手发抖,满眼满眼只有茨木那浑身是血的样子,等到回过神来,枫叶林已毁,方圆数里不留活物,而茨木那一身人血已换了他自己的血,浑身浸透,连那双常带笑的金眼也糊了血色,若不是那眼底仍是诡异的清亮,死到临头,他这便是终于是如酒吞之愿,显了恶鬼之姿。


虽只剩一口气,茨木看着他的眼却是十足狂喜,正是这狂喜如当头冷水,让酒吞一下就清醒过来,本要拧他脖子的手,转而断了他的腿。


“险些中你计,怎能让你得偿所愿。”他冷笑道,遂把茨木带回了大江山,丢进牢狱,星熊吓得跪地不起,连人走了都不敢抬头,日后也没敢问起茨木是何下场,大抵是没死成,只想鬼族好杀生折辱取乐,鬼王更当是个中好手,有负责看门扫地的兵俑帚神,吓得一病不起,说那牢里初时压着嘶嘶抽气声,像是拷问忍疼,后来又听了惨叫,像是终于忍不下来,再后来又没了声,大约是叫也叫不出来,日日如此,终而复始,只有那铜铃响,从头到尾不断,听得人说不出的胆寒。


而酒吞童子的饮酒之地也从枫叶林换做了这阴冷刑牢,茨木就被他锁在眼前,身上的铁链虽对于濒死之人重了些,却也不难挣开,数日下来,也不见断开。


这么看着,心中的怒火就仿佛平了一分,他给自己满了酒盏,一饮而尽,那样子与在枫叶林时也无二致,却眯着眼看向茨木,问道。


“我本将心向明月,如今日日夜夜,只看你一人,茨木童子啊,你可高兴?”


茨木童子那张呱噪的嘴自然是没回话,也是,他被割了舌头。


这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过了多少,春去冬来,酒吞终于出了牢门,本不见天日,日光一照迷了眼,遂化了人形,想去京城寻欢作乐,却没想遇见安倍晴明,带着一众化为人形的式神逛逛庙会,红叶也在其中,一身红衣像是新作的,涂了胭脂,随在晴明身侧,满眼的爱慕,如天上明星般好看,见了酒吞也不厌,在晴明身后恭恭敬敬地对鬼王欠身行礼,感谢过去诸多照拂,更是赐了神酒,让她青春常驻,能离了那枫叶林,来与晴明做了式神。


酒吞不傻,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打量起她,人若得偿所愿,必是容光焕发,鬼亦如此,便厉声道。


“这一恩,既给了你,你便好生记着,待到哪日我也是会讨回来。”


红叶掩嘴而笑,她定是什么都知道,说到底哪怕皮相金玉,内里也始终是恶鬼,此等恶事,她心中欢喜着呢。


酒吞突然觉得这女鬼与自己像到骨子里,太过相似,就没了趣味。


鬼女看他一眼便知他对自己已然没了执念,更加欢喜,便拉了晴明,劝他早点回去。


“鬼性反复无常,若酒吞大人爱了新欢,也记得请我红叶喝一杯酒。”


 


茨木当然是终于被人放了下来,一屋子蝴蝶精被叫来看伤,鬼王这是真上了心了,一时间众鬼纷纷献计献宝。


有河妖献新鲜人肉百两,只取婴儿心口那片,鬼王眼都没抬,对坐下众鬼说了一句,“你们吃了吧。”


转眼间无论是手中人肉还是那献人肉的河妖都给生拆瓜分了个干净,流了一地血沫子。


“以后记好,”酒吞眯着眼道,“那鬼不好食人肉,好的是人间美食,山珍海味。”


自此茨木的桌上再没了人肉,大妖毕竟底子好恢复奇快,等到能坐起来开口说话,第一句却是向酒吞要吃人。


“怎么突然想起吃人。”酒吞问他。


茨木一笑,“吾现在妖力见底,想早日恢复,站在吾友身边。”


那双眼睛还是含笑,仿佛这数月之事不过两人喝多了酒,大醉一场。


酒吞坐下来,不屑于他,“你这鬼简直可笑,天大地大不过性命,能让鬼献命的只有自由之身,你倒好,到底是为何走这一出。”


茨木道,“吾友常言大鬼无心,恣意妄为,怎能被一个鬼女迷得失了鬼相啊,反倒如同人间男子了,我看不下去,病急乱投医。”


酒吞冷哼一声,“说的好听,当日你若真是下了杀手,我敬你一声恶鬼,你到头来非但没杀反去成人之美。茨木童子啊,一晃数百年过去,知道的当你是鬼,不知道的简直以为你是尊菩萨。”


茨木想了想,说道,“不也有樱花桃树那般喜治病救人之妖?”


“那是草木所化,弱小至极,与鬼族怎么能比。”


茨木又想了想,“但亦有络新妇清姬之流,为人世之情所困啊。”


“那不过是对在人世时的一个执字,”酒吞道,“你生而为鬼,哪来的执。”


茨木没了话,半响才答,“若那日我延河而逃没有遇上你,日后世上虽少一幼子,恐怕也不会多一鬼童。”


酒吞变了脸色,“你这么说了,倒像是我的错了。”


说罢便摔门而去。


从此酒吞便下了死令,茨木的吃食绝不能有一块人肉,什么奇珍异兽都可以上桌,却唯独不能见荤腥,茨木也不说什么,相安无事一阵,却没想去重操了旧业,夜夜偷去罗生门找登徒浪子,日子久了东窗事发,被一名武士一刀斩了右臂,回来时却是面色如常。


“吾化鬼百年,仍不及挚友一根毫毛,败给人类也无话可说。”


酒吞气的当即就捏了手里的酒盏,命他必将取回来,他也是听话,三日便拿着鬼手回了大江山。


酒吞眯着眼看他这副样子,突然说道,“你可还记得,数百年前,我想把你赶出山去,骗你化鬼要取百人手臂。”


茨木没料到他突然说起往事,愣愣地点点头。


“你当时可知我是胡说。”


茨木闻言又弯眼笑起来,“吾生而为母所弃,幼时被生父所弃,少年被养父所弃,旁人想丢下我,怎会看不出来。”


酒吞随即大笑,“原来是我小看了你。”


茨木急忙又摇头,“吾主酒吞气度非凡智慧过人,这句夸赞,我怎敢当。”


酒吞脱口而出,“你可是在怨我?”


茨木反倒笑得更好看,一双金色眼睛眯起来如一弯月。


“吾心悦你,讲了足有百年,又怎会怨你啊。”


却没想这一句曾让酒吞童子欢喜的却大触了他逆鳞,恐怕正是如他所说,为鬼随心所欲,反复无常,那日以后,两鬼便生疏了起来,鬼王觉山中无聊,流连人间,虽不似在枫叶林醉生梦死,但杀人取乐,吃人饱腹,夺人钱财,抢人所爱,可谓放浪形骸,不亦乐乎,而这一回茨木也跟着一走了之,却不是去寻他,却说道吾友常去人间寻乐,说人世情爱最为有趣,我却不知,那我便也去人间寻乐吧。百鬼哗然,有说是因酒吞恨茨木将所爱送去安倍晴明身侧,有说是茨木恨酒吞不顾百年交情为女子与其反目成仇。


不多一时,红叶迎来贵客,抱着好酒而来,不由得笑道,“鬼王好风流,不知是为新欢还是旧爱。”


酒吞不理睬,只道喝酒别废话,酒过三巡,问她。


“记得那日与你遇晴明,你说人肉虽腥臭,但为化为晴明所爱的美貌,还是吃下肚去。”


红叶为其斟酒,“我虽为人化鬼,但死于枫林,也沾草木之精,算半个树鬼,若食所恨男子之心,定是如络新妇她们那般欢喜,但也不过是心里痛快,论味道,那真是恶心极了。”


酒吞哼笑一声,“我看这满院式神,就数你吃的人多了。”


红叶一笑,“为了所爱之人杀人屠村都做了,下个嘴又有何难。”


酒吞饮了口酒,说道,“我倒也认识一妖,与你我不同,是货真价实的鬼子,论鬼气是比我还要纯三分的,却自幼不好食人,不喜恶事,反倒口口声声要做什么振兴鬼族,我看论力量我都要惮三分,但论心性,是连山下的天邪小鬼都比不过,当年一眼便看明白,也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我竟没当即杀了来吃。”


红叶心如明镜,刚想开口,却被酒吞一句话转了过去。


“想来你这执念也是叹为观止,如今跟着晴明,是想与他生生世世?”


说道晴明,红叶马上被他带了过去,点点头道,“自然是要生生世世。”


“若他不要你?”


“剥皮抽骨。”


酒吞笑她,“你有那本事?”


红叶笑道,“我有几分本事,要看他有几分顾我,又有几分心善。”


酒吞一乐,想那人类阴阳师那副四处为善的样子,怕是红叶只赢不亏了,端起酒来喝了一满盏,放下在膝上满足地叹气,喃喃念道。


“生生世世啊。”


 


再与茨木相见人世已又入了冬,京城灯会上,酒吞一副人类样子,美人在侧,美酒在手,而茨木仍是鬼相,许久不见竟换了副皮相,往日如月色般的白发成了火红,额上生了新角,角尖有金,恐怕是终于学了吃人作恶,妖力也更非凡,只因他生的俊美,在这人鬼共生的乱世上,只要不出手伤人,也无人乐意去管他,又正值新年,众人不愿生事,夹道而行,不时在周围小声咒骂,似是要把屠户杀妻,娼妇流产,官员抢女之类恶事,全都算于眼前这鬼身上。


连手里的美人都不由得娇嗔道,“得这般俊美男子,虽知是恶鬼,也想与之一度春宵。”


酒吞听了一乐,把她圈在怀中,低声问道,“此话当真?”


美人审时度势,连连点头。


夜里在客栈,那美人已是残尸一具,茨木入室时看见酒吞已是鬼相,裸着上身坐在床边喝酒,屋里血腥气扑了满鼻。


酒吞见他来了,又给自己满了一杯,指了指那床上的。


“想吃别客气。”


茨木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却听酒吞说道,“明日日初升,众人便会说,昨夜一恶鬼游街,入了这厢房,是你杀了这女人又生吃其肉,你吃与不吃又有何分别。”


茨木沉默了半响,才好歹想出一句来答他,只说道,“挚友啊,你醉了。”


酒吞摇摇头,“你何时见我醉过。”


茨木无言,酒吞就抬手招他过来,指了指对面座位,茨木也不推脱,坐下就先喝了一杯,说道,“这女人我在街上见时便觉得弱不惊风,也没有惊人之貌,比不得红叶,配不上挚友,杀了也便杀了。”


酒吞懒懒洋洋地看他,“本大爷爱杀就杀,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茨木沉默片刻,又是开口将他大肆夸赞一番,酒吞许久没听,再一听,竟觉得换了一副心境,过去只觉得他句句肺腑之言,有人这般真心仰慕,说一点不高兴是假的,如今再听,只一股敷衍之感,便觉不耐,开口打断道。


“来人世走一遭,顾左右而言他功夫见长。”


茨木愣住,全然不知酒吞是何意,酒吞直勾勾看他,令人凭空生出一种被人剥皮之感。


“红叶愿与晴明生生世世,茨木童子,你可是也想与我生生世世?”


茨木闻言仿佛被人一刀穿心,这都是轻的,他那副样子分明仿佛是见了酒吞被人一刀穿心,满脸写的都是要开口反驳,真到了嘴边,却根本说不出来。


他还是太老实,对酒吞说不得谎,最终沉寂片刻,一副认命了的样子,答道,“是。”


酒吞冷笑一声,将酒泼了满地,说道。


“那你就给我断了这念想。”


茨木看着他,那眼神有几分如痴如醉,却是睁得大大的。


“你真是白跟了我百年,”酒吞怒道,“竟到了如今,还在肖想那人类才肖想的,什么白头偕老,生生世世,什么心之所属,身之所倚。茨木童子啊,你我之中,不堪鬼族霸业的到底是哪个?你当我傻,什么都不知道?”


“你幼时跟我,求亲情,少时跟我,求友情,此时跟我,求慕情,茨木童子,你化鬼数百年,一日也不曾断情,一日也不曾无心,鬼生漫漫永无止尽,众鬼尊你一句大鬼,若我看,你早晚悔不当初!”


见茨木不说话,酒吞又说道,“你既也知我现在贪图你,明天便跟我回去,以后我便与你以友人相称以情人相待,同你一起等缘尽那天。”


说完他见茨木没声,又抬头喊他一遍,却见茨木童子双眼含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半响都没说出话来,到头来,竟对着他摇摇头。


“非吾所求,吾不愿意。”


酒吞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让他再说一遍,那鬼便又说一遍,说的声音小了,露怯了,却还是那一句。


“吾不愿意。”


酒吞怒地站了起来,整个人不得要领,恼火又寒心,说道,“你既还将那铜铃戴在身上,无论你怎么答都无妨,都是愿意。”


于是愿与不愿,次日清晨,酒吞童子终是带着茨木童子回了大江山,独自当了一把手足有一年的星熊童子都学出了鬼王架势,见这二祖宗归来,还是膝一软就跪,生怕自己把那王座坐脏了。


这大江山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归了正常,茨木仿佛根本没把那一句不愿意放在心上,仍旧是事必躬亲,虽是被强掳来也没有要逃的意思,酒吞给他拴了锁在脚踝,链子只有几丈长短,时时捻在手里,根本走不远,无聊时随手一扯,人便被拖着过来,日子久了,才放他自由。


鬼王在红叶那里吃过闭门羹,忍不了茨木也给自己来这一出,于是那句不愿意如鲠在喉,便凡事都按他是答应了来,白天里把茨木带在身侧,夜里也是同房同床,未经人事的身体青涩又有趣,早年学过的狐族媚术可算是用上,幻化成的女子也是美若天仙,柔顺的像是口没有底的井,直让人怀疑这底下是不是直接连了黄泉,可既是恶鬼,黄泉又有何惧?如此快活,又何必顾及什么约定,什么从前,又何必想什么生生世世?


于是每到了绝顶之时,酒吞就非要逼问茨木一番,茨木却无论如何昏了头,此时也要一个劲摇头,怎么都不愿意,除此之外凡事百依百顺比以前更甚,只怕有一天酒吞要他去摘天上月亮,他也真的跑去向天狗借双翅膀。


终有一日茨木化作女鬼斟酒,酒吞醉里将那酒盏打翻,抓了那白玉一样的手腕。


“你当我不知道你心中所想,”他醉中念道,“你可是想,就这么吊着,十年百年地下去,我求而不得,便能真成生生世世。”


茨木一愣,摔了手里的酒坛,脆生地碎了一地,良久,挤出一句,“吾友料事如神。”


“哪里学的?”


“三尾狐。”


“她教你这么吊我胃口?”


“并未。”茨木说道。“年少时随学的狐媚术罢了。”


这酒撒了满地,也就只有他手中这碗,酒吞灌下一口,却没了醉色,一双眼凛冽。


“不自量力,”他说道,“这术狐族用来害人间男子痴情一生,施术者后用情先情尽,你反其道而行,傻成这样,之后又能干什么?”


“倘若我这么问你,你愿意便与我守到缘尽时,不愿,今天便是你我缘尽之日?”


茨木急忙化为了原形,又愣了片刻,忙不迭答道,“那吾愿意。”


酒吞为他擦泪,手上是柔情。


“既然愿意,又何必哭得这么委屈。”


后来百鬼皆道,酒吞近年好入人世,寻稀世珍宝,名刀宝剑,大江山真是富得流油,而自大江山而来的却道,我山鬼王是个风流鬼,待人好时好到天边,什么都有,只不过来的快去得也快,要不怎么说他好吃美人。


亦有消息快的,说鬼王近日又寻来宝贝,是一宝刀,正是当年斩断茨木童子右臂那把,因切鬼手而取名鬼切,兜兜转转,这回竟是要到了茨木手中了。


 


待到醉酒劲头过去,第二日清醒之时,酒吞便道,“起来舞刀。”


茨木看了看自己的手,面露难色,酒吞便又添了一句。


“知道你会,却也不必露什么才学,我等不是人类何须武器,随便玩几下,本大爷自然为你叫好。”


茨木于是和衣起来,将左手化成人形握住刀柄,跳进院里舞得虎虎生风,这哪里是什么生手,分明连外面那群自命不凡的武士,单拼刀剑都不见得能赢他。


舞完也面色依旧难堪,站在原地等酒吞回他。


“你若是人,当是有斩百鬼之勇,”酒吞叹道,“可惜了。”


转而又说道,“这刀你可喜欢?也不管你喜不喜欢,反正已经是我送的,你便收着。”


茨木自然听话,坐下在他身侧,说道,“吾先日晚归,是因去晴明屋里做客。”


“哦?”


“源博雅娶妻,”茨木道,“王公贵族之女。”


酒吞无甚兴趣,茨木见状,改了口说道,“随京中妖鬼摆宴,挚友收了请柬看都没看,我觉得有些意思就去了,恰好听了些奇闻,说有一妖刀,能使人生杀戮之心,这倒没什么,只是若有所爱之人,便挥刀杀之,现为关西一刀客所有,虽不是什么武士之流,也不拿朝廷俸禄,但因唯有那刀客能克此刀,便无人扰之。”


酒吞便问道,“你记得如此仔细,可是想要这刀?”


茨木闻言一笑,一双眼弯起来。


“吾友啊,我愿得此刀,伴于身侧,若挚友你挥刀杀我,我变自认是真得了你爱慕,可以瞑目了,若你不杀,我愿守它到你我缘尽,想来你我之中是我用情深,到时定是挥刀杀你,你既没了兴致,便战个你死我活,也不失为一好结局。”


酒吞笑道,“你想的倒全,也罢,这东西有趣,你想要,我便去为你寻来。”


 


两鬼许久不见,云雨一番,便过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酒吞便背了酒葫芦下了山,先是直直就去了晴明宅里,许久不来的地方,如今竟然透着森森死气,一屋子式神走的七七八八,只有红叶守在外面,见他来了直赶他。


“晴明大人自观礼回来便一病不起,你一身瘴气,就不要来害他性命。”


酒吞道,“他这是命不久矣,式神也走了个精光,你倒是不见悲色。”


红叶一脸不耐,不愿理他,答道,“有何悲的,我已许了生生世世。”


见酒吞还不走,只好问他为何而来,酒吞便把妖刀之事一说,红叶听了便报了个地名,酒吞才明白为何茨木如此上心,这刀竟正是在茨木。


两日之后他便在茨木寻到了那妖刀之主,这刀客竟是个女人,生的极为丑陋,虎背熊腰,面上生疮,又是断臂,刀伤直直横贯了整脖子直到额顶,真不知是如何活了下来,如地狱恶鬼一般,怪不得独占妖刀,无人来扰。


这刀客这幅相貌,想必是冷血之人,可见了酒吞竟然二话不说就跑,横竖试了三天,别说上去求战取刀,连一个照面都打不得,到了第四日酒吞终于忍无可忍去把她给拦住。


“你竟就这点气量,见来夺刀之人,只知道转身就逃?我慕名而来,真是高看了你。”


那刀女丑陋的相貌拧做一团,竟开口说道。


“不是不愿应战,实在是你生的漂亮,我面目丑陋,人皆唤我鬼女,见了你,觉得没脸见人。”


于是为了赔罪,便为酒吞去买了酒来,这女人虽生得丑,性子却好,酒品不错,酒量以常人而论也是非凡,酒过三巡,鬼族多面目丑陋,倒也不觉她丑到哪里,


酒吞也自是没忘是来做什么,便提出要比试,鬼女虽答应,却只拿出木刀,酒吞问起来,便说怕输与他人,妖刀流世又要害人,酒吞软硬兼施了半天,横竖都不肯拿妖刀出来,酒吞有些不耐烦了,便故技重施,与之随便比试了几场便称什么武艺非凡愿结为友人,鬼女平日根本无人待见,几乎感动得当即落泪。


“挚友。”她道。


酒吞听了只差没当场摔个跟头。


 


那日之后一个恶鬼一个不是鬼却胜似恶鬼,称兄道弟出双入对,喝了几场酒下来,已经是无话不谈。


“我生而有异,自幼遭人厌弃,好在遇见好人,才长到这般大,”那鬼女说道这里又有几分赌气似的伤感,“可如今想来,这人生着实不怎样,当日还不如死了算了。”


鬼王笑他,“世事不如意便想自己寻死?未免太过不值,我幼时住在庙里,被人尊一句神子,佛经念了,斋也吃了,突然是终有一天想明白何必作茧自缚,从此随心所欲杀人如麻,专逆天而行。”


鬼女怪道,“偏要逆天而行,难道不也是执念?算得上随心所欲?”


酒吞笑了,“你这女人倒是有意思。”


鬼女虽生得丑陋,却心地善良,大约因是女子,单纯至极,好哄得很,几天下来,看着酒吞的眼里已满是崇拜之情,崇拜之外,又透着一丝爱慕,虽生的无比丑陋,但着双眼笑起来弯成一弯月,竟有几分像茨木。


只是茨木却已经不再似这般笑了。


“吾友为何唉声叹气?可有什么心事?”那鬼女善解人意,真不该白担一个鬼名。


酒吞想了想,说道,“我有一友人,生了怪病,将不久于人世,想他一世悲凉,与妻子青梅竹马,却一步走错被人寻仇,痛失所爱便一病不起了,生平爱刀,我来你这里,本就是想为他讨这一把刀。”


鬼女稍一沉吟,便道,“若我刀不过是宝刀一把,大可送于你,可我这是妖刀,不能外借啊。”


酒吞便说,“你怕什么,他横竖是死,与其你守着这刀过日子,不如随他入土,了你心事。”


鬼女似觉此话有理,着实思索了一阵,心一横,问道。


“你与这朋友,有多要好?”


酒吞道,“过命,哪怕要为他拿出命来,也在所不辞。”


鬼女点头,脸上露了红晕,“那你娶了我,我便将刀送你。”


酒吞便是没料到她出此言,刚想开口,那鬼女竟先一步语出惊人。


她道,“你也别再骗我,你非人类,怕是真正的恶鬼所化,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什么友人重病,想必也是骗我的,但妖刀与其流传人间,确实不如让妖怪抱走,反正横竖也对妖鬼没几分作用,我今天既然答应了你,就说到做到,你若娶我,我已是这幅德行想必也没多少年岁,陪我一世,也不过是你眨眼间。”


酒吞有些愣神,这女子生的丑,脑子又不好使,浑身上下,便是寻不到一个长处,却说要自己陪她一世。


连这不自量力之处,竟也似茨木,只是她却比茨木命好一分,虽被人骂作恶鬼,终究是没有化鬼,所求所愿不过在俗世之中,一生一世不过短短数十年。


想到这里,酒吞竟觉得心中有一分不平,仿佛是当年初见茨木时的那分欢喜,一分欢喜,同三分不屑,又有七分的兴致,以及一分不甘,加在一起,便是十二分的恶劣。


有何不可?他当无恶不作。


于是酒吞哈哈大笑,说道。


“你我今夜便是洞房花烛。”


 


一晌贪欢,那鬼女生的如此丑陋,在酒吞已化为鬼相的身体之下却是对情欲十足熟捻,没料到她竟不是个处子,鬼王有些不悦,然而那低沉隐忍的声音,又令他觉得仿若是另一个人,仿若茨木若不曾化鬼,便应该是这副样子。


次日清晨那鬼女起了大早,满心满意的都是狂喜,那笑容竟让那脸也看得有几分顺眼,那总是弯起来笑的眼笑个没完,那两弯新月,似是永不会再有阴晴圆缺。


酒吞笑着看她忙这忙那,笨拙得不得了,坐在床褥上开口说。


“鬼女啊,你可是忘了约定?”


鬼女一愣,像是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笑道,“哎呀,我是欢喜过了头,这就为夫君去取妖刀。”


说罢便跑了出去,一双木屐在地上吱吱作响。


不多一时,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柄刀,其貌不扬,实在看不出特别之处,大概要等酒吞拔出来一看。


那鬼女就这么捧着那刀在酒吞眼前,颇有几分举案齐眉的意思,一颦一笑全是欢喜,连这也面对面看着,眼中都仿佛生出光芒,那双黑色的瞳仁,若是金色的,该有多像明月。


“说好了,一生一世。”她笑着为他捧刀。


酒吞也笑了,抽刀而出,一刀断了她头颅。


 


得了妖刀后酒吞马不停蹄地朝着大江山而去,他突然无比想见茨木,想把他压在身下,想亲他额上的角,想让他一个劲发抖,晃得满屋子都是铜铃的声响。


茨木难得要什么,记忆里除了那句后来改成了愿意的不愿意,也就只要过这把妖刀,他既然将这刀说成一枚定心丸,拿到这刀一定会欢喜万分,他太久没笑,他想看茨木像那鬼女那么对着他弯着眼,他比那鬼女好看百倍千倍,无怪乎那么多登徒浪子埋骨罗生门。


若是他能打心底里愿意,若是他能再多笑笑,兴许当不成恶鬼也不是什么大事,哪怕不愿吃人肉,哪怕不愿断情念,哪怕永远要守着那一分人的心性,甚至哪怕他真的非要生生世世。


兴许酒吞哪天,就真的都答应了他。


没料到回了大江山,茨木却不在院里,抓了星熊来问,回道。


“鬼王前脚下山,茨木大人便也去了,怎么,竟不是找您去了?”


酒吞有些奇怪,带着妖刀去寻了一圈,却连一丝妖气都察觉不到,心中觉得有些不详,鬼女死时那笑容不知为何在眼前翻来覆去,斩首的那一瞬他没有去看,似是动了恻隐之心,斩下头颅后也没去看她死时究竟是什么神色,心里说不出的烦,便又去了她空宅,尸骨已不在,却不知为何,地上那滩血渍有一丝茨木的味道。


酒吞当即几欲发狂,马上冲去晴明府上,却没想到晴明已经下葬了,他认定这是晴明所为,无论茨木究竟施了什么奸计,用了什么法子,此时又在何方,肯定都与这阴阳师脱不了关系,刨地三尺挖了他的坟,那棺盖竟然是半开的,有人在闭棺之后又掀了棺盖,踢开棺盖,里面两具尸骨,一具是晴明,另一具女尸趴伏在男子尸身之上,像是死也要将他据为己有,正是红叶。


酒吞突然觉得浑身冰凉,自从他化鬼,再也没受过这等感觉。


浑浑噩噩地回了大江山,却被传报有一鬼女求见,酒吞眼睛一亮,让星熊把人带上来,结果不是那女刀客更不是茨木,而是一貌美少女,大约只有十三四岁年纪,额上有角,刚刚长成,似是新化鬼的,而令酒吞在意的是,她浑身一股浓郁的酒香,手中更是抱着一酒坛。


鬼女跪在地上,将酒坛推至鬼王面前。


“小女生前为酒坊之女,为生父所杀,泡骨为酒,怨愤难平化为鬼女,初为鬼诸事不通,好在得大江山鬼将茨木童子相救,收为义女,教与我鬼道,方知化鬼自当摒弃人时之心,恣意妄为,凡事为己不为人,无拘无束,行诸恶为乐,方能成一方大鬼,谨记在心,不敢怠慢。”


酒吞没有说话,只盯着那坛酒。


那鬼女抬起头来,朝着鬼王如拜天神那般三叩首,说道,“小女尊义父之命,啖其肉,敛其骨为酒,尽心酿制数月乃成,此酒通茨木童子大人生前鬼气,且能用以泉水续之,越是日久越是醇香,妖力美酒绵绵不绝,可供鬼王饮上千秋万代,生生世世。”


酒吞在坐上愣了半响,等到回过神来,殿中已空无一人,若不是那酒坛仍在,仿佛醉中一梦。


鬼王走下去,掀了酒封,埋头便喝了下去,直至空了半坛才抬起头来,酒顺着发落回酒坛里,一轮明月,映照其中,虚无缥缈地摇荡。


酒吞突然哈哈大笑,抱住那酒坛又笑又落泪,如同疯癫,破口大骂道。


“你这恶鬼,恶鬼啊!”


骂完便醉倒在地。


 


Fin.




时间线乱也不必在意,开头死的那个就当是个炮灰


那妖刀不过是茨木随便找来的一把普通刀而已


晴明确实送了茨木几张符


无视时间线可以当作发生在大江山鬼退治之前,后来就生生世世了